他背着手,阴沉着面孔,站在大儿子面前,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两只小拳头,委屈的要命但就是不让眼泪落下来的样子,其实也由衷感到心疼。
但那个孩子真的太倔了。麦考夫觉得他甚至可能比自己还骄傲,不,是一定比他小时候更骄傲。他小时只是思维转得快,想法其实很简单,一盘摞的高高的松饼就能让他感到快乐。而普里莫,他甚至不屑于去找大人辩理,更不屑于去告状或者撒娇,每当父亲摆出严肃面孔要教训自己时,他总是咬着牙仰着下巴,绝不会让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
这次大概是真的很难过吧,才会转身飞奔到楼上去找他的母亲。
麦考夫站在原地,一瞬间有些失神。
晚上的时候露西尔和他商量今年单独带孩子们去度假的事。
这是他们的家庭习惯,无关于白天发生的事。
从有了薇薇开始,露西尔就养成了每年单独带孩子外出个把月旅行散心的习惯。有时只是去他们在海边的那栋小别墅,有时是去欧洲大陆,因为要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所以他们通常不会到太远的地方去。
起初麦考夫极为享受这珍贵的一个月。
天知道,在没有露西尔之前,他已经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他与孤独是老相识了,他享受于此,即便后来有了家庭并且得到真正幸福,但也偶尔会怀念那位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的老朋友。
最一开始,当妻子和孩子们统统离开,整个庄园回归寂静之后,麦考夫几乎是大松一口气。
他会一个人在书房坐上很久,甚至连书都不认真读,只是享受着一个人的快乐,在他的魔王宫殿中尽情沉溺。
他终于不必在伦敦与伊斯顿间来回地奔走,他可以想睡在哪儿就睡在哪儿,他不必一边批阅着成小山似的公文一边还要哄着婴儿睡觉,他不必在孩子们的吵闹声中努力寻求一方不会被发现的房间……
但……怎么说呢,习惯这个东西挺折磨人的。尤其是当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习惯自己一回头就有妻子温柔的注视,脚边总有孩子们穿来穿去的身影时,要再回到一个人时的孤寂,却怎么都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
他们结婚已经第十一年了。每年中本该独属于他的这一个月变得越来越难熬。从刚开始他会在孩子们回家时对空旷和安静意犹未尽,到会掐着时间满了四个周就排开一切事等待着迎接他们;从他要十几天才会想念妻子的亲吻和拥抱,到大概只过个三四天就忍不住给他们打视频;从像卸去压力一般愉快的送他们上车,到闷闷不乐还要强装轻松的看着他们远去。
麦考夫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他越来越依恋他的妻子。这份感情从刚开始时能被自己抓在手心来回把控,到做了一些感性压过了理性但也仍在可控范围内的决定,如今终于走向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他觉得自己生存的意义依附于另一个人的生命之上。
这和从前那种“将自己奉献给英格兰”的虚无缥缈完全他妈的不是一回事。他要眼看着露西尔站在他面前才安心,他要回头就能牵到她的手才能不感到空落落的。
但他毕竟是福尔摩斯。
他从不将这一面表现出来,他还是会微笑着送妻子和孩子们出门,让妻子知道自己极其享受这个得来不易的“年假”。
事情一直到伊薇特发现这一切后才有所好转。
要不怎么说呢,不愧他最疼的还是他的宝贝女儿。
伊薇特·福尔摩斯会在七月间忽然回家来其实根本是个意外。她知道妈妈带着弟弟们出门去了,她是回来取东西的,然而却正好撞见父亲一个人在对着茫茫草坪喝闷酒,整个人显得百无聊赖。
“Papa?”
伊薇特敲敲起居室的门,看到她父亲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
“Viv,你回来了?”父亲脸上是明显的开心,他冲女儿笑道。
十岁的伊薇特·福尔摩斯已经出落为一位美丽的少女,除了和她叔叔还有姑姑相处时会偶露恶魔角之外,剩下时间她是个当之无愧的小天使,总能为所在的场合带去无限欢笑温馨。
“我回来拿东西的,学校的车还在外面等着我。妈咪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做父亲的举起酒杯,闷闷地又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道,“才走不到一周,估计这会儿正在沙滩上晒太阳呢。”
伊薇特上前给了父亲一个甜蜜的亲吻,然后迅速上楼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当她找到自己要带走的东西,重新走下楼来的时候,她发现她的父亲还坐在原地,背影一动不动,显得有些落寞。
伊薇特忽然有点心酸。
她了解她的父亲,某些程度上甚至比她的母亲更了解。她太明白福尔摩斯式的自负和嘴硬,太明白父亲的骄傲和纠结,冷漠的面孔和别扭的性格。
严格来讲,她是在去伦敦上学之后才真正认识了麦考夫·福尔摩斯这个人。从小到大,伊薇特心目中的父亲一直是一个温柔的、给予她和妈妈还有弟弟们满满爱意和保护,十分恋家,极有威严但也万分慈爱的形象。直到她离开伊斯顿庄园,她成长为一个青少年,她走近伦敦二代们的社交圈,才明白存活于他人眼中的大福尔摩斯先生和她所认识的父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知道父母的工作涉及国家安全。这么多年,凭借夏洛克对她的指导,要看透家中某些无人愿意戳破的秘密并非难事。她也知道她父亲在政府中拥有莫大的权力和影响力。她甚至知道她父亲为了自己和母亲主动放弃了许多权力。但父母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她也就从来都装作不知道。
所以直到她到伦敦上学,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有关麦考夫·福尔摩斯的传说,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对父亲的认知是如此薄弱。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也比自己以为的要承受更多。
因此,当伊薇特抱着她的东西都已经走到了庄园大门口,她还是一跺脚返了回来,飞快的跑到父亲面前。
麦考夫看着气喘吁吁的女儿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脸望着自己,后者后觉的放下了酒杯,
“怎么了,Viv?需要我派人送你吗?”
伊薇特用力摇了摇头,忽然握住了父亲的手,
“Papa!”
“Yes,darling?”
“如果你真的很想妈妈和弟弟们的话……为什么你不能主动去找他们呢?”
麦考夫扬起眉,几欲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啊,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去主动找他们。
他们仿佛彼此都默认了这种相处,他知道他不该把露西尔关在一座城堡里,所以他从不拒绝她提出的要求,他甚至也隐隐知道她这么做的另外一个理由,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细想。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每年都要带着我们离开一个月吗?”她往父亲脚边蹭了蹭,“我问过她。”
“她说什么?”
“妈妈不让我告诉你。”伊薇特眨眨眼,露出从小到大父女间讲秘密时才会出现的神情,“不过要是妈妈看到你现在这幅落寞的样子……唉,估计她会是最心疼的那个。我可舍不得妈妈自责呢!”
“自责?”
伊薇特点点头,“你知道吗,papa,她一直觉得是她的存在让你变成了另外一种人。一种……也许你根本不太想成为的人。她隐隐觉得,是因为她和我们的出现才让你被迫切断了从前的生活。她知道你曾与孤独起舞,她知道你享受遗世独立的生活,她……认为那样卓越的你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她有点责怪自己将你带入了人间烟火,她认为琐碎的幸福沾染了你,她认为你应该得到更高级、更珍贵的精神享受……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要给你空间。一个完整的、有长度的、属于你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麦考夫望着女儿,忽然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