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泠的眼睛睁得极大,尽管什么也看不清——既因为漆黑的环境,也因为他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涌出了眼泪。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他想。

胶带在他先前的拼命挣扎下被他手上通讯器并不锐利的棱角削薄了,现在竟然能轻易挣脱。

但是挣开双手的孟泠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

玻璃并不厚,大概拼尽全力撞击下能碎掉——虽然在失重的状态下发力要困难得多。

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想,如果能把自己固定在某处的话。

然而击碎玻璃之后呢?等待他的是更加迅速的死亡。

孟泠的双手贴在玻璃壁上,呼出的空气在上面形成一团朦胧的白雾,白雾外面是窒息的自由。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被粘在了一起,黑暗中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对了……那个洞……

孟泠动了起来,焦躁地再次沿着每块玻璃寻找,但是现在依然漆黑的视野下并不比他先前的寻找容易多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失重状态下要从一块玻璃抵达另一块玻璃需要一些运气,旋转不定的玻璃罩时而靠近孟泠,时而远离他。

在再一次徒劳的搜索后孟泠崩溃了。他试图安静下来仔细感受空气是从哪里流动出去,但是他好像已经出现了一些幻觉。

时常感觉到某个地方的空气在流动,挣扎着过去摸了摸——玻璃罩上光滑干净,一点裂痕都没有。

几次三番的徒劳,让孟泠彻底崩溃,他的脸色一片惨然。

他感觉全身无法挽救的酸软,终于放弃和失重抗衡,像一具玩偶一样漂浮在半空中。

时不时又触碰到玻璃壁,但是孟泠没有再伸出手。

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大睁着。

会先头痛吗?

他的左侧脑后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征兆。

在隐隐的疼痛中,孟泠再次按下手腕的通讯器,依然徒劳无功。

星舰还在附近,屏蔽装置还在发挥作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段杓还没有离开。

段杓要看着自己死去吗?孟泠想。就像一个供人观赏的标本,死在玻璃罩里,漂浮在太空中。

彻骨的寒意贯彻了孟泠的全身,那听上去有一种残忍无比的美感。

现在除了头痛之外,其实一切都很好。失重感让人像鸟一样……不,像云朵一样,漂浮在空中。

荡荡悠悠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不必背负任何重量。

如果闭上眼睛不去看脚下、头顶和四面八方那无尽的让人恐惧的黑暗的话。

孟泠闭上眼睛,眼泪不自觉地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光,被剥夺了视觉和听觉,对方位的辨别逐渐模糊,分不清前后左右。

失重状态下,连上和下都显得混沌错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加深了绝望。

漫长的死亡时间像是一种酷刑,孟泠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虚幻的场景……他当上首席执政官的时候、他冷酷地处理了和他政见不合的政敌的时候、他获得联邦颁发的奖章的时候、他在战后博物馆看见了“小乖”……

然后段杓也出现在了这场走马灯似的幻觉中,嘲讽、奚落、威胁,对他笑。还有那枚宝石花束胸针……孟泠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带着它。

即使没有灯,大概也能看见胸针上宝石的光芒,孟泠有些恍惚地想。

这些记忆快速地从脑海中闪过,孟泠感觉周围极度安静,安静到好像自己已经死亡了一样。

他使劲呼吸了一口气,后脑的疼痛唤醒了他,意味着这场酷刑还在继续进行。

幻觉忽然回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看见了一群穿着毕业服的军校生,每一张面孔都那么陌生。

脱缰野马似的毕业生打打闹闹、你推我挤,在摄影师的怒吼中终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孟泠心里很厌烦,如果不是循规蹈矩拍一张毕业照才能画上他军校履历完美的句号的话,他一点都不想和这群蠢头蠢脑的大个子坐在一起。

他随便挑了一张最边上的座位,旁边的人都在侧头和其他人说话,他的耳边充满了嘈杂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摄影师出离愤怒了,用扩音器震得广场上的鸽子都被惊飞。

捂着耳朵的毕业生们才终于安静下来。

“要拍了!都坐直了……你们是联邦最好的军校不是幼儿园!要拍了要拍了!……1……2……”

烦闷地等着摄影师喊完“3”就准备离开这里的孟泠忽然感觉余光中有什么在他右前方闪动了一下。

孟泠下意识瞥了一眼,前排的段杓冷淡地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摆正了头。只剩下一个后脑勺在孟泠的视线里。

孟泠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他收回眼神看向摄影师。

马上就要离开这儿、离开这群人了,孟泠心想着,同时感觉到了一阵惬意和解脱。

那个眼神没有在他心上留下一丝划痕。

玻璃罩里的孟泠呆呆地怔住。关于军校的记忆除了上课之外其他的早已所剩无几,拍毕业照时候的情形他更是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