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如果看到过自己这个造型,估计就不会画向日葵,直接会画一盘葵花籽了。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知道自己和父母没有血缘关系可能会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就什么没有归属感啦,下意识认为所占用的资源都是非份啦,连一张床一餐饭,似乎本来都不应该属于自己啦。
但也许是我神经太大条。
照我爹的说法,负责制造这个部分的妖怪兄当时在打瞌睡,给的是半成品,为此他还怒斥了对方,原话是:你就不能让他这辈子过得细腻一点儿?
人家回答说:客官,细腻一点儿的没法跟你一起活下去啊。啧啧啧,这瞎编得巨细无遗的功夫。
或者是他们对归属感啊血缘关系啊这种非常重要的东西没有半点概念,我们家从来没有被这种伦理问题困扰过,一直过得挺好。
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家庭的好法,钱不多,但够用,尤其是妈妈不怎么爱买衣服的情况下,我爹的工资足够照顾我们了。
他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据他说他主要负责调查低保额的意外事件,似乎每次都能够把工作完成得很好的样子,但从我记事起他就没升过职。我觉得这跟他喜欢留长头发,然后又不怎么跟人废话有关。
我去他公司找过他一次,刚好见到他在经理的办公室,站着,被一个小白胖子指着鼻子跳着脚训,我听不见,但从那个死胖子的身体语言,我知道他肯定说不出什么好的。
大部分人被羞辱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呢?窘迫,烦躁,难过,惊恐?大概就是这些吧,我也是。
但我爹没有,他站在那里,好像又根本没有在那里,眼神很专注地望着小白胖子,可又好像根本没在注意对方。
我站在玻璃窗外,满心愤怒,我爹呢,他对一切都无所谓。
忽然有一刻,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我,于是头微微一歪,对我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丝微笑仿佛在对我说,无论这个世界多大,我是他唯一在乎。
自打目击小白胖子训斥我爹的一幕之后,我心里总是有点儿憋屈,一直有冲动悄悄去把那哥们揍一顿,这个想法我跟我妈交流了一下,得到的反应是:“你去准备麻袋,我去准备棍子,咱们晚上六点半在你爹公司门口会合。”
“你不准备拦着我一下,痛斥我小孩子不懂事惹是生非什么的吗?”
“你哪儿惹是生非了??不就是去揍人吗?多大一件事。”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我妈正在洗头,她洗头的方式与众不同,首先整个人都要泡在巨大的浴缸里,身上穿着全闭合式的的贴身雨衣,从脖子那里开始一直包到脚,还是小黄人同款,然后脸上要扣个浮潜面具,脑袋朝下栽在浴缸里,水面上飘散着数量恐怖的黑色发丝。
普通人洗头,要么是在淋浴的时候自己搞定,要么去发廊,但我妈不走寻常路,第一她特别讨厌外人碰她,不管是头发还是脚后跟,第二她头发实在太多了,平时扎着或者盘着可能还没有那么显眼,但一散开来那规模简直应该报警。
据我爹说,在她对洗头这件事还没有经验的时候,有一次一边淋浴一边随手解开了辫子,接着事态就超出了控制。她的头发吸收了大量的洗澡水,脑袋迅速变得非常沉重,接着很干脆地失去了平衡,往后一个倒栽葱就摔到了地上,身下乱七八糟地压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整个人就像只海龟一样,四肢划拨着怎么爬也爬不起来。
我爹听到响动闯进去一看,忍不住捧腹大笑,我妈则躺在地上瞪着他,一开始很生气,但后来越想越觉得滑稽,于是两个人在浴室里笑了半宿。
这个故事我听过两次,两次都将信将疑,主要是因为我不相信我爹这个人会捧腹大笑,然后我也不明白什么叫做“在对洗头还没有经验的时候”,难道我妈的头发不是和大家一样一点点长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每天都在洗头,终于变得训练有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