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极夜的三十六重天,我孑然一人住在这太枢宫中专心念道打坐,闲暇时顶多也就翻翻经书。小姑娘却总是搬了把凳子坐在我旁边,我合眼静坐了一下午,直到傍晚起身时才缓缓问她:“你一天下来都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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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衣裙的丫头仍保持着原先歪头托腮的姿态,哈欠打得比我还严重,“我一直在看着师父啊。我想看看到底是师父先睡着,还是我先睡着。如果师父先睡着了,我便把你扛到床上去,然后再陪着你睡。如果我先睡着了……唔,那便只好倒在这里了。”说着便双臂张开呈羽翼状,长叹一声,身子向后倒去。
自此我便突然发觉,有这么个徒弟,也是不错的。
接下来的千年岁月,丫头总是拉着我到处玩,凤凰花举目盛开的艳夏,就连她的名字也是这样温暖,夏安,夏日以安。落花为铺青草为香,她跟在我身后缓步于浓浓青脆的盘曲藤蔓间。微风乱了她的发,残瓣迷了我的眼,分不清江水上停着的,是花还是蝶。她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抱住我,语声轻微仿佛在奢求些什么,“师父,我会等你,等你也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这些话落下,她眉心却簇着温柔。优雅开合的唇齿间饶动着绯红柔软的舌,我心却炎炎如仲夏。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夏安不同的,不同在于夏安有七情六欲、爱恨贪嗔,而我长离没有。她命中劫少,而我却分外倒霉地碰上了千载难逢的浮屠劫。这是个残忍的劫数,我不愿杀生,却也不想苟活。天帝等人要我注意自己身边出现的因缘,毕竟谁都有可能是我的浮屠劫。
我却心中了然,自嘲笑叹,眼前倏地闪过那女子灿烂若春的笑颜,早预料到自己的劫,永远只有那么一个人罢了。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本以为夏安的出现总算结束了我这无边孤寂,可老天就是这样冷血残酷,又要活生生将她夺走,还要逼我亲自动手。
可我又怎么忍心?
平时她也总是和我吵架,语调总是凌厉逼人,说我又自大又可笑。我曾经从未和这些话计较过,直到我真的开始自我反省,才发现自己真的自大可笑。我生平犯下了无数多的错事,也只有其中三件是令我后悔的。
第一桩错事那便是她尚且还满心满意的陪在我身边,揣着倾慕之情待我,我却三番两次地推开她、对她寡言相待,甚至编了个谎言将她赶出太枢宫。因为我在害怕,我怕她作为自己的浮屠劫,自己却会忍不住伤害她。那天我故意将偷盗五华印的罪名施加在她头上。平日里满面春风的女子在这一刻泪如雨下,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是否信她,是否信呢。我残忍决绝地对她道,我只相信自己听到的,和自己看到的。
然后她大哭了一场,大闹了一场。我并没觉得意外,毕竟夏安这姑娘从小就喜欢哭,喜欢闹。任由着她哭几次,闹几次,她睡了一觉也早忘了。可是这回不同了,她不辞而别的消息传来,我的心竟为之狠狠揪起。我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便也不派人轻举妄动,自己则稳坐在太枢宫中静待丫头回家。可是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都没回来。这三天对于我来说亦过得格外艰难,怕是几十万年的山谷洪荒,都没有等她的这三天要来得漫长痛苦。
小凤凰失去了音讯,我都忘了从前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三十六天长夜漫漫,我立于祭台之上,即便抬手可摘星,垂手可捞月,可还是抵不过无尽的孤独和恐惧将自己吞没。我常在深夜里惊醒,是的,惊醒,我分外苦涩地翻过身去,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从被窝里钻出一个小脑袋的娇俏丫头。甚至也再静不下心去抄写经书,我时不时转眸看看,总觉得那黑发玄衣的姑娘仍搬了把凳子,托着腮盯着我傻笑。原来我竟是这样想她。
很快我便犯下了第二桩错事,处于极度失落中的我轻而易举信了旁人的只言片语,他们都说小凤凰死了。却不知是怎么死的,反正已然挫骨扬灰。这番言语如针般在我心中落地生根,我的全身都在变得冰冷,却还是能维持镇静,淡淡将经书放下,就仿佛能连妄念也一并好生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