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炊灼事,何来行刀处?
为得是长锋引颈,好寻个痛快?
琉旋镜并不这样认为,他家中虽粮绝,但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又是为何?
琉旋镜暗自思索着,他回想起近来父母种种反常的举止,和望向他时变得愈发贪婪且兽性的眼神,猛然间,一个可怖的念头在琉旋镜脑中闪过,他强忍着躯体的颤栗,极为缓慢的从炕板上爬起身来,生怕惊醒了尚在枕边熟睡的生母,随即趁着夜色朦胧,自后窗翻出,夺路而逃,踏上了流亡之旅。
他改名换姓,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寓意,只是单纯觉得赵刚这名字太过土气,便从过往读过的话本中拼凑了三字,改叫琉旋镜,还自觉风雅。
然而风雅,可当不了饭吃,半大个孩子,要想在这乱世独自存活下去,便不得不舍弃良知,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琉旋镜四处辗转,遇过不少贵人,亦遇过不少恶人,好在仗着他天性机敏,心思活泛,又肯舍得下面子,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每每撞见凶险之事,便总能遇难成祥,博得一线生机。
三五年时间过去,随着唤龙联军于多次反击神星城的围剿中接连战败,元气大伤,从而转入暗处活动,战事渐息,民生复苏,便不再有饥荒横行。
于这场灾祸之中,琉旋镜靠着最卑劣、最为人不齿的手段活了下去,待劫波渡尽,他也再未曾回过那偏僻的村落,那昔日名为家的地方,而是凭着器具和技艺全靠偷师得来的机关傀儡术,在外独自徘徊,成了一名游艺者。
岁月流转,人们好像也都忘记了,本就平凡至极的农家小子赵刚,而记住了身为傀戏师的琉旋镜,纵然留下的,只是恶名罢了。
过往那段贫穷饥饿的日子,让琉旋镜即便是早已吃穿不愁,却仍难改鸡鸣狗盗的恶习,渐渐,某名傀戏师出现的地方,便有名门望族家中遭人偷窃,或是看客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失了财物,类似的消息甚嚣尘上,长此以往,琉旋镜便有了另外一个称呼——傀偶贼。
二十五载后,穹历千年,琉旋镜旅居在隶属于神星城的一座小城内,清晨起来,刚出住所,街边便就涌出近千名全副武装的神星城骑卫,将他团团围住,为首者自称千骑兵卫长,奉大主教之命特来请琉旋镜到神星城一叙。
那千骑兵卫长自顾自的说着,琉旋镜闻言,抬眼打量来人,虽说前者躬身俯首,眉眼低垂,行为举止表现得极为谦卑,但自幼在外闯荡,阅人无数的琉旋镜又怎会看不出,那浮于表面的恭敬之下,眼纹和嘴角的一丝丝抽动,那竭力压制的不悦与不屑。
况且眼下此等架势,何来“请”之一说?
这近千名骑卫,哪怕折半,也足以将这座小城夷为平地,更别说对付本就武力不精的琉旋镜,明面上的请,暗地里分明就是胁迫罢了。
可即便明知是胁迫,琉旋镜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只得跟随一众骑卫离去。等到了神星城中,他便直接被送入造物殿内,宣告成为新任神子,号曰朽灵,寓意身出槁朽,灵衍纤木,亮银臂铠赐下,亦随其主,唤作朽灵巧机臂。
登任神子,重担在肩,成为神宗千万人的统治者,对于向来独行的琉旋镜来说,无疑是茫然的。
但随着人们出于对新任神子的好奇,从而探究其过往,以致琉旋镜的种种劣迹开始陆续被发掘出来,这份茫然,便就转化成了更为强烈的焦虑。
“恶名昭昭的傀偶贼就是新任神子!”
“新任神子曾招致数家灭门惨案!”
类似或真或假的消息早已是散布得神星城人尽皆知,面对愈发甚嚣尘上的传言,即便琉旋镜奋力辩驳,大部分信徒亦是笃定心中所坚信的事物——造物主的抉择,而持观望态度。但只有琉旋镜自己最清楚,谎言无论用何种精巧的辞藻去编织,去粉饰,去美化,终归是虚伪的。
琉旋镜对造物主毫无信仰可言,甚至因为幼年时的那场饥荒,根本原因就是神星城与唤龙联军多年交战导致的,而对神星城,对造物主心怀不满。如此这般,他自然也就无法迈入修习圣法气的门槛,近而导致,象征着造物主恩赐的朽灵巧机臂也只能在造物殿附近唤出。
自知瞒不了多久的琉旋镜本想辞去这莫名得来的神子之位,但依着神星城的规矩,造物主的抉择拥有无上权威,即便是琉旋镜贵为神星城的实际掌控者,也无可违逆,如此一来,换作常人便算是彻底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只不过琉旋镜素来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人,离经叛道的他某日乔装打扮,趁着月色朦胧偷偷溜出圣祈堂,打算连夜逃离神星城,可琉旋镜身法平平,城中还是有不少守卫留意到他的踪迹,但都碍于琉旋镜的神子身份,没人敢上前盘问。
就这样,琉旋镜行得一路平坦,直至前脚刚踏出城门,后脚便有数人自暗中窜出,向他围攻而来。
一名劣迹满满的神子,即便是有造物主为其背书,可也是没办法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尤其是琉旋镜这种连夜出逃的行径,则更被视作其背叛神星城的佐证,点燃了狂热者心中的爆点,进而展开了对琉旋镜的暗杀。
虽说有守城骑卫及时出手制止,但这场暗杀,终究还是废了琉旋镜一条腿,坏了肺腑,还险些让其丧命。
伤愈过后,琉旋镜便将自己封锁在圣祈堂内,他那份自虚伪谎言中诞生的焦虑,便在这场暗杀过后,彻底传化为恐惧,而这份恐惧,化作琉旋镜心中永恒的梦魇,无时不刻的折磨着,摧残着,直至他生命的终结。
而即便是琉旋镜清楚神星城在神宗信徒心目中的地位,只要苟活在这崇墉百雉的高墙之内,按理说便不会再遭到暗杀,可即便如此,琉旋镜仍不觉安心,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反倒是让过惯了逍遥日子的他愈发想要逃离。而已然活成人精的琉旋镜知晓,他今生若是想要活着走出神星城,唯有一计。
十分讽刺的是,心中对神星城本能抗拒的琉旋镜,定下的计策,却是要通过让旁人认同他是神星城的一份子,从而彻底将自己神子的身份坐实,先保住性命,再寻个机会逃离出去,远渡重洋,去外三洲过活。
世间高明无解的骗术,定是要先骗过自己,方才能骗过旁人。所以就表象来看,琉旋镜比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任神子都要勤勉。
他心中无德,行事卑劣,亦不吝惜名声,却事事以神星城为先,办成了历任神子数件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譬如:以武力强征,一统西牛贺洲。
十数教国,在琉旋镜手中,一如戏中傀儡,遭其玩弄于鼓掌之间。
然即便是有如此经世之才,雄韬伟略,世人亦对琉旋镜颇具微词,神星城一众高层更是趁其闭门不出,行事阳奉阴违,暗中密谋夺权,纵然如此,神星城可也唯有在琉旋镜治下,方才有超越始神子时期的繁盛。
更加讽刺的是,这位中兴之主,最终于惶恐之中,过劳而死,最终也再未见过那高墙之外的世界。
……
神子武装之履甲,源出自神星城第十一任神子——弗朗西斯·阿尔伯特·奥古斯都。
阿尔伯特诞于神星城郊外一户富庶的农场主家庭,其父早年间随军出征,立下不少战功,官居百骑兵卫长,论功行赏时便被分得了几百垧地,自此算是衣食无忧,但战争的血腥残酷所给予人的精神创伤,却是很难用物质来弥补的,即便是远离人群,但魇梦间几多旧友哭嚎,仍无数次的将他记忆拉回到那个他不愿再记起的地方,折磨着阿尔伯特的父亲,使他常有神志失常之举,只能不断通过烈酒来麻痹自己。
家主浑浑噩噩,一家生计的重担就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主母身上,而阿尔伯特的母亲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再经如此,便是愈发沉默。
优渥的家境,缺失的教育,迷茫的信仰,父亲的漠视,母亲的无暇顾及,自身的天资平平,诸般种种不尽人意,共同造就了阿尔伯特说是温柔却更像软弱到近乎怯懦的性子。
自打阿尔伯特懂了些人情世故,便在对他人的讨好中卑微的活着,直到……他七岁的某天。
那日,正值凉秋,偶有阴云,晨间阵阵犬吠,将一家人唤醒。昨夜喝到烂醉的老阿尔伯特,头正痛得紧,听闻犬吠,登时一杆火气就窜了上来,踉踉跄跄的跑出门后,一脚便朝那狗脑处踏去,岂不料那老狗机灵,一缩脖子,前腿一躬,倒窜了出去。老阿尔伯特这一脚没踏稳,落地后反倒崴了脚踝。
“你这狗东西!”老阿尔伯特痛声咒骂道,刚想追打那老狗,耳中却猛然听闻,方才被犬吠盖过的声响。
蹄间三寻,逸尘断鞅,却齐整有序,浑然一体,由远及近,愈发明晰,穿石裂云,撼天动地。时隔多年,老阿尔伯特仿佛再度置身于战场般,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那是……圣殿军!”老阿尔伯特惊愕道。
在猜测出来者身份后,老阿尔伯特当即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向位于农场南侧的地窖处跑去,抵达后,掀开铺陈的瓦砾,顿时一股恶臭至极的腐败气息便涌了上来,老阿尔伯特眉头一皱,一股异物感瞬间抵至喉间,他一边不停咒骂妻子,一边强忍着胃海翻腾钻入地窖,而后顺着瓦砾之间的缝隙偷瞄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