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前辈。”汝郢幻轻声唤道。
獾穴鬼医闻言转过头来,看她那眉眼相貌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出言竟是如老妪般浑浊沙哑的嗓音:“是郢幻啊,你怎么来了。”
汝郢幻闻言苦笑一声,说道:“斗胆敢来叨扰鬼医前辈,后生自然是命不久矣。”
“嗯?”獾穴鬼医闻言打量了汝郢幻一番,见他气色确实极差,便大手一挥,将身前桌案上的杂物尽数扫落在地,而后一指案面,说道:“来,躺下。”
汝郢幻见獾穴鬼医愿为他诊治,微微俯身致谢,而后便怀着忐忑的心情躺到了桌案上去。
“你小子身上哪里有不适,与我讲来。”獾穴鬼医说道。
“白日里倒也没什么异样,就是一过戌时,到了夜间,便就感觉皮下刺痛无比,每过一天,这痛便加剧一分,再之后,痛的同时竟会有些感到痒……”汝郢幻将自身感受如实相告。
“鬼医前辈,您说我这是不是闯窑堂的时候沾了哪家大霸布下的粉糜子了。”
(注:闯窑堂,黑话,指偷空窃取财物。大霸,黑话,泛指大官。粉糜子,黑话,指毒药。)
“是否如此,一试便知。”獾穴鬼医言罢,挑开汝郢幻胸前衣襟,用指尖从地上药臼内舀出一团黑泥,涂抹在后者胸膛上。
而这黑泥除了让汝郢幻感到一阵清凉之外,还有些酥酥痒痒的奇妙体会,他微微抬起头来,望向自己胸前,却看见无数只通体黝黑的细微小虫,正张着满是软齿的嘴,向他皮下钻去。
这一幕诡异的场景,看得汝郢幻是几欲作呕,正当这时,只听“啪!”一声脆响。獾穴鬼医将他抬起的头摁了下去,说道:“别乱动,惊了环冷轮蛭,对你可没好处。”
“啊!好好好。”汝郢幻忙不迭的答应道,心中自是五味杂陈,他虽然与獾穴鬼医相识多年,却一直对这名热衷于奇技淫巧的前辈敬而远之。直至此时汝郢幻也不清楚,獾穴鬼医究竟是真的想救自己,还是只把他当做实验新医术的材料。
约莫三十息过后,獾穴鬼医细长的指甲在汝郢幻胸前一捻,从他皮肉内挤出数只环冷轮蛭,放在掌心仔细翻看片刻,面色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说道:“好霸道的一股真气!至刚至邪,你小子招惹了什么?”
汝郢幻听出了獾穴鬼医言语间的讶异,刚想坐起身来,却又想起后者的叮嘱,只得强压下身子,急切问道:“真气?我难道不是中了粉糜子吗?”
“你自己看!”獾穴鬼医言罢,将掌心凑到汝郢幻眼前,随后一指摁下,方才尚且活力十足的环冷轮蛭,此刻竟如同风干一般,伴随着“咯吱、咯吱”数声脆响,被碾碎成粉末。
“这这这……这是!”汝郢幻惶恐道,此刻纵然是傻子,也该能看出不妙来,他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环冷轮蛭在短短三十息内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莫慌!”獾穴鬼医宽慰道:“仔细想想,在你身体产生异样之前,都和谁肢体接触过。”
汝郢幻闻言便自脑中疾思,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同时嘴里叨念道:“京兆狱主簿家的两名家仆,膳部司员外郎家的护院教头,豪商林长源家的七房小妾……”
“这你要盘算到什么时候。”獾穴鬼医忙出言打断道:“你只需选出这些人中谁有能力在你体内打入一道真气即可。”
“真气,真气……”汝郢幻嘴里不停念叨着,猛然心头间浮现出一道身影,他当即一拍大腿,腰肢一挺,就将坐起身来,獾穴鬼医大手一挥,又将他摁了下去。
只见汝郢幻颇为激动的说道:“啊!我想起来了,之前在东胜神州食全楼里攒子钱的时候,有遇见一个道士小子,被他抓了包,险些他娘的手都让他废了。可后来这道士小子非但没将我扭送至官府衙门,甚至说若是我肯帮他做件事就主动放了我,乃至最后还特意出言指点于我。那道士小子看起来是个颇为精明的人,我当时还在想他怎会如此笃定我会为他办事,原来是在我身上施了如此阴毒的手段。”
(注:攒子钱,黑话,泛指在庙会或热闹场所偷窃财物。)
“原来如此。”獾穴鬼医微微颔首道:“那你可知这道士小子姓甚名谁?”
“这我倒不清楚,只不过他说让我等事成之后去成道山,报上李羽霜这个名字,自然会有人接待我。”汝郢幻答道。
“那你为他办事了吗?就来这寻我为你医治?”獾穴鬼医问道。
“啊?”汝郢幻被这一问搞得有些茫然,但也如实答道:“他让去探查四洲内是有哪几家门派功法伤人时,会使足太阳膀胱经中的气海俞穴周围呈现透明水肿状,我嫌事情麻烦便就没去。”
“唉~”
獾穴鬼医闻言连连摇头,口中轻叹一声,说道:“你们这代的后生啊,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我们是贼不假,但盗,亦应有道,人家肯放你一条生路,可你这后生的性命就这般低贱?连个跑腿的活计都不肯做?是吗?”
獾穴鬼医接连几问,臊得汝郢幻是哑口无言,但他毕竟还要仰仗前者疗病,沉默良久过后,汝郢幻刻意酝酿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只见他提泪横流,哭喊着认错道:“鬼医前辈,后生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