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萧睿,低声说:“学长,走吧。”
在酒店闹了一场,林阅辰送萧睿上了出租车后,疲倦地回了家。
他狠狠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黄昏,手机上有两个来自萧睿的未接电话。
还有几条萧睿的微信,告知他已经回到京城。同时关心着他的心情和状况。
林阅辰回了条【没事,抱歉】。
萧睿的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
犹豫着,林阅辰挂断了电话。经历过早上陆云毅那一闹,虽然他强撑着回到了家,又睡了一天,但心里压抑又愤恨的情绪还是没有消散。
他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去面对目睹了这一切不堪的萧睿。他只想逃避。
他给萧睿发了条微信:【抱歉,我过几天回你电话。】
萧睿也马上回复:【好的,随时联系我。】
过了一会,萧睿又发过来一条:【很抱歉。】
真正做错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来没有道歉的自觉。而过于温柔宽容,懂得为他人着想的人,却在道歉。
林阅辰看着“抱歉”二字,不由得苦笑起来。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为什么会被拉进一个这样扭曲又尖锐到让他总是被刺痛的世界里?
看了看时间,林阅辰揉了揉太阳穴,走出卧室。
林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发着呆,没开灯,也没开电视,只在那昏黄和绛紫交织出一片混沌的将黯未黯的天色里沉默着。
林阅辰敏感地察觉气氛很不寻常。他快速打开灯,紧张地走到爸爸身边:“爸,你怎么不开灯?不舒服吗?”
林爸爸被那忽然亮起的灯光晃了眼,微微闭了会眼,才慢慢睁开,直勾勾地盯着林阅辰。
那状态和爸爸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林阅辰心里越发紧张,他蹲下去,仰头看着爸爸:“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爸爸手发着抖,一字一句地开了口:“陆云毅,是谁?”
林阅辰怔住了。
林爸爸加重了语气,手抖得也更厉害了:“说,陆云毅是谁?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阅辰慌乱得不行,他根本不敢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会忽然提起陆云毅。
是谁和他说了什么吗?还是陆云毅又干了什么?
林爸爸的嘴唇抖着,声音更是抖得几乎不成调:“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
“爸……我……”林阅辰垂下眸子,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下一瞬,两下毫不留力的耳光抽在他脸上,把他直接抽得摔倒在了地上。
林爸爸抽了林阅辰两巴掌,力气大得自己也被哽住了,连连咳嗽无法停下来,林阅辰爬起来靠过去给爸爸顺着脊背,却又被爸爸一把推开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紧张地看着爸爸,不敢上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林爸爸终于压住了咳嗽,但却狠狠地把林阅辰放在茶几上的那杯水用力扫开了。
飞溅的出的水和杯子砸在林阅辰身上,他一动不动,眼睛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是谁跟他爸爸说这些的?
是谁?
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林爸爸颤抖着手,指向阳台方向:“如果不是人家找上门来,你还要瞒我多久?”
林阅辰震惊地抬起头,顺着爸爸的手指,惊疑不定地疾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那辆他再熟悉不过的车子正停在楼前单元门外,陆云毅站在车外,仰头看着他。
“王八蛋!”林阅辰转身离开窗边,去拿手机,“我报警,让他走,马上走!”
“报警?让所有邻居都知道你在外面乱七八糟,还把人惹得找上门来了?”林爸爸恨声道,“你招惹个男人不依不饶地追着你,你还让不让我们在这里过日子?”
“爸,我和他……”
“这人还很有钱吧?我治病的钱,是你和他……和他……”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拿回家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工作赚的!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是我和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林阅辰的眼泪滚出眼眶,“我们只是谈了一场恋爱!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认真的。我没有用身体换钱!”
“恋爱?!你有脸告诉我你和一个男人恋爱?”林爸爸气得直抽气,“你要不要脸!”
“爸……”
“你现在别跟我说话!”林爸爸站起来,颤巍巍走到自己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犹有余震的门重重地摔在林阅辰心上。他怔忡了半晌,蜷坐在沙发上,颤抖着无声地盖住了自己的脸。
第二天天蒙蒙亮,陆云毅还在楼下站着,仿佛一夜都没有动过。
林阅辰放下窗帘,去了厨房。
五味药材按照分量称重,放入老旧的药罐,再加入合适的水。这种需要花费专注力的细致工作,让他翻江倒海的心获得了暂时的放空。
配比好药材和水,把药罐放在火上慢慢开始熬,时间也才早上六点。
老中医开的中药十分注重火候,他一步也没离开,熬完了,他的眼睛也熏红了。
林阅辰揉了揉眼睛,又煮了两碗面条,平常这个时间已经去阳台摆弄花草的爸爸还没有从房间出来。
把面条和温度恰到好处的药都在桌上放好,走到爸爸门前,林阅辰抿了抿唇,犹豫着抬起手,敲响了门。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林阅辰又敲了敲门,用吞咽的动作缓了缓发紧的喉咙:“爸,药熬好了,得趁热喝。”
爸爸没有回答。
“爸,你再怎么生气,不要拿自己的身体来跟我赌气。”林阅辰的嗓子越发哑了,“你记得妈妈走的时候说,我们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彼此照顾,不要父子离心吗?”
“爸,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改变不了,我接受得也很痛苦。”
“爸,这件事我最不想瞒的就是你,因为我知道你特别希望我有一个家,有人照顾陪伴,我知道你很担心你走了的话,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坦白……我怎么跟你坦白啊……”
声音里的无奈和绝望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阅辰抬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又敲了敲门:“爸,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凌北的老房子会卖掉,演员我也不当了,约也解了。我以后会留在宁市,我会陪着你,我们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好吗?”
沉默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过了良久,爸爸房间里传来了走动的声音。
再过良久,爸爸终究打开了房门。
他紧盯着守在门口的林阅辰,浑浊的眼睛里也有泪光,看得林阅辰心里抽痛。
平缓了一下心情,他马上端起药碗递给爸爸:“爸,先喝药。”
爸爸看一眼药,依然沉默着,不说话,也不接过去。
林阅辰直挺挺地跪下了:“爸,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但药你一定要喝,病一定要治。爸,我想你多陪我几年。”
林爸爸深深地叹气,无尽苍凉地说:“你怎么会和男人……”
“爸,我的爱情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我会好好过日子,你不要丢下我,你和我一起……爸……你别哭……你保重自己,我真的很怕自己一个人……”
林阅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淹没在哽咽里。
几乎过去半个上午,林爸爸终于喝了药,林阅辰也收拾好了几近崩溃的情绪。
两人相对无声的吃了面条,收拾好厨房,林阅辰倒了杯茶捧给爸爸。
林爸爸接过,不甚自然地瞥了眼窗子:“还没走?”
林阅辰无言地摇摇头。
“让他走。”林爸爸烦躁地挥手,把茶杯重重放下,“不管什么办法,让他马上走。”
林阅辰也知道,陆云毅这样的一个人和车,长久地驻守在楼前,不引起人注意势必不可能。
但他不想再去面对陆云毅。
他并不是不了解陆云毅。像陆云毅那样自傲、自信、把自己的尊严和位置看得极重的人,如果能够自控,早就不屑地自行走开了,而绝不会允许自己卑微地守在楼下,被人指点,议论,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曾经数额巨大的、能决定陆氏发展更快的合作,因为合作方的傲慢,陆云毅都能轻藐地扔下一句“让我求他们?不可能”而轻易放下。
而他们之间基于欺骗而起的这场感情本就是虚假。但陆云毅竟然会因为这场他自己处心积虑构建出的虚假,对本来不过是作为棋子和盾牌的林阅辰执着到这个份上,林阅辰自己也觉得不真实。
毕竟在陆云毅的世界,换一个千依百顺,让他不用费任何心情就能享受到愉快的“玩伴”,几乎是毫无难度的事情。
陆云毅此刻肆意偏执的不管不顾几乎是个无解的死结。这不是做生意,不是战争,不是用份额就可以碾压也不是用手段就能折服,陆云毅他不懂。
林阅辰也不想教他去懂。
他只觉得疲倦。
林阅辰或许可以相信陆云毅对自己的执着和感情,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样的爱意是不受控的洪水,泛滥开来,成了一场灾劫。
他想,像陆云毅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总也会疲倦,会失去耐性,会在某个瞬间觉得对林阅辰这个人的执着不过是一场脱序的高热,热度退了,也就觉得为了区区一个林阅辰,放下的所有都很可笑,都不值得,也就会算了吧。
爸爸把面向阳台那一侧的窗帘也通通拉上了,又无比失望地看林阅辰一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林阅辰想了想,给周一哲打了电话。
“他在宁市?”周一哲像是舒了口气,“他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只给王涛发了个消息说不用找他。公事也全都置之不理。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要不是他真没有亲近的人和亲属来确认情况,昨天陆氏就会报警了。”
“他……”林阅辰下意识向窗边看一眼,“你能想办法劝他走吗?”
“我现在来宁市,麻烦你发个定位给我。”周一哲说,“不过,我不保证能劝走他。他放不下你。”
林阅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周一哲叹息到:“难怪前几天王涛提过,陆云毅打算在宁市设置分公司,并且可能会去分公司办公。你可能不知道,他为了和虞星撇清关系,放弃了欧洲的项目,英国分公司可能面临极大的风险,他在陆氏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
“他是不是疯了?”林阅辰皱眉。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偏执又肆意,对自己要拿到手的目标从不放弃。”
“那他为什么要放弃虞星?那不是他一直渴望的吗?”
这是林阅辰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周一哲那边响起车子解锁的声响,话筒里切换到蓝牙耳机通话的电子音响过,周一哲的声音和引擎声一起响起:“因为他以前不太懂感情和爱。他只知道征服、胜利和一切都能掌控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