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佟正钊不禁觉得眼前的薛文贞越发可怜了起来,他隐约觉得自己仿佛辜负了她的一片热忱,像是雪粒子飘到了红灯笼上,一瞬间就静簌簌地化成了笼面上的水渍。
“嗳,这事儿罢,谁也不怨,当初制法的是太祖爷,可最终执法的是我二叔。”
佟正钊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语气来劝慰陡然从法治社会落到人治社会的薛文贞,
“大明千千万万个胥吏都同我二叔一样,他们谁也不可能像太祖爷一样爱大明。”
“太祖爷定的《大明律》再好,可若是朝廷监管不住底下执法的人,百姓又无法反过来监督官吏,那就势必……”
薛文贞奇道,
“百姓如何能监督官吏执法?那不是都察院的事儿么?”
佟正钊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流露出了现代人的思想,于是往回找补道,
“对,我说错了,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都察院的言官御史现在正忙着监督申时行呢,自然是派不上用场了。”
薛文贞又看了佟正钊一眼,忽然便道,
“她们说得对,你果然是个奇怪人。”
佟正钊问道,
“谁说我奇怪?”
薛文贞道,
“她们啊,就是我坐的女席那桌的人,她们都说你病好之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你爹和你二叔都担心你娶不上老婆呢。”
佟正钊大窘,
“我哪里奇怪了?”
薛文贞道,
“她们说你读书作注写的都是泰西文,那泰西文还谁也看不懂,既不是红毛罗刹国文,也不是佛郎机语。”
“她们还说你放着饺子白面,酱油厚肉不吃,非要吃生菜叶子拌一种生油、黑醋、大蒜、胡椒、盐和白糖混合在一起的‘油醋汁’。”
“还有就是你身体好了也不帮你爹和你三弟干活儿,大清早起来就是一个人沿着乡里的路慢慢跑步,见了乡里乡亲的也不打招呼,总之是个奇怪人。”
佟正钊听了,顿时对明朝农村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觉,暗道这封建社会的农村怎么一点隐私观念都没有,当着薛文贞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都能随意调侃亲戚的个人生活习惯。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嘛。”
佟正钊淡声回道,
“咱们大明这么多地方,东西南北还各有各的风俗呢。”
薛文贞点了点头,却道,
“不过你好像的确不怎么喜欢你家乡的风俗。”
她微微笑道,
“比如我刚才在屋里从食盒里拿出菜碟儿来的时候,你看到那碗煮馍,皱起来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我还以为是我做的菜不地道呢。”
佟正钊默默反思着自己方才的一举一动,
“我这人就这样,同我爹同这万年县里的人都不大一样。”
薛文贞这时又回过头来看他,好像方才几下都没看准,这回要好好看看,
“我看都一样。”
她微笑道,
“比如你这会儿这么殷勤地独自来屋外寻我,是因为知道了我们兄妹为秦王府勘矿的利害,想要让我替你往秦王府搭上关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