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旁白32号

32

萧氏禁地,门庭冷落。

此处被老祖施加了禁制,没有冬日严寒,也同样体会不到夏日暑热,这地方一年四季并无差别,除却水溪涧的清泉叮咚,再无一鸟一兽之音。

萧老怪物居住的这座殿宇同样讲究。

斗拱繁复,横梁上细致刻画了一堆男男女女诡异纠缠的黛青色壁画。

琉璃瓦在明月下发出轻灵的弧光,从槅扇里的镂空望进去,可以看到卧榻边,地上坐着柔弱无依的折雪仙子。

她似乎是不敢相信萧老怪方才所言。

他说什么?要食她肉身骨髓?

折雪仙子尚且懵滞,而萧老怪却很喜欢她现在这副表情。

这老头不知道是有什么恶趣味被狠狠满足,落坐在折雪仙子面前的圆凳上,拎过桌上的酒壶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喜酒。

鎏金酒壶在烛火下反射出光芒,他浅酌一杯,哼起奇异的小曲儿,仰头看向屋宇环壁。

那些男女的幻影交织,在他眼中谱写出一曲绝妙的凯旋之歌。届时,他便得以修为大涨,重返当年巅峰。

到时候,飞升也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老头儿心情好,对折雪仙子也温柔了许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妨告诉你一件好消息,老朽现在还不屑于动你,至少今晚不会。”他说,“不过,等你那个大师兄被送进来,老夫便可送你们一双璧人大礼,成我大业。”

折雪仙子听到自己当下无事,不免舒了一口气。

她壮着胆子问:“您要召大师兄前来?”

萧老怪发出古怪的笑声,似乎是在嘲折雪仙子那无处掩藏的小心思,等她慌张到自露马脚,又索然无味:“是,不日,你师尊便会带着他回来祭祖。”

折雪仙子听到“师尊”二字,脸沉了沉。她没想到,师尊会毫不反抗地把自己交到鬼王手里。便是桐丘江府已经将她抛弃,他这个师尊难道不该护住徒儿?

她神思尚且游荡在外,便听萧老怪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回来之前,你就暂且在老夫身边伺候。现在……去打水,给我洗脚。”

折雪仙子起身的慢了些,很快就受到来自萧老怪暴怒的一脚。

这一脚踹在肋骨上,她一张小脸顿时苍白到没了血色,她半点不敢耽搁,因为萧老怪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连忙手脚并用爬起来,去给萧老怪打水。

事实上,她根本不觉得一个大乘期需要洗什么脚。

但是嫁入了萧氏,夫君说洗,那她就得洗。

折雪仙子一边流泪,一边用指尖试了试了水温,从铜盆里望见自己的倒影。水中的人影满是恐慌和不安,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丝哀怨,哪里还有秋水剑传人的半分风姿。

不该过成这样的,她想。

月至中天。

江氏折雪跪地为自己新嫁的夫君褪去鞋袜,将一双又老又畸形的脚托在掌中,缓缓置入水盆,轻柔地按摩。

萧老怪很满意:“早知你如此好用,便不让业竹将江氏的仙门名额暗中给你,也不必捧你做那个什么劳什子仙子,直接嫁过来便好。”

江折雪呆滞在原地。

怎么可能,她费尽心思,在江府从无人理会的庶女一步一步爬上如今人人高看一眼的地位,怎么会被他轻易一句话就全盘否定掉?

那她费尽心机算什么?

萧老怪似乎不是很满意她手上慢下来的速度,抬脚一扬,把盆里的洗脚水甩在了江折雪脸上。

江折雪闭了闭目,心中从恐惧哀怨中,逐渐转化出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此刻,她想要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手重了一分。

于是,萧老怪察觉到了杀机,一掀手将她的脑袋按在水盆之中。江折雪呼吸不畅,奋力挣扎,右手虚晃着想要召来自己的本命剑。

萧老怪松了手,嫌弃地用脚踢开了她的脑袋,引气沥干了脚上的水分,穿上鞋,才阴笑着道:“你现在反悔想握剑,晚了。”

话音落,江折雪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座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折了她的右手腕骨,叫她无法再拿剑。

“这么些年,给了你另外一条路可走,由此可见,你也没有多爱剑道。”

院中花飞花落。

落花流水,无一物在意折雪仙子的死活。

红梅映雪,琪花玉树。

鬼域,高阁之下,谢衍之正抱剑观花。

木塔高台上,宁枝枝与听松君对面盘膝而坐,一手撑着脸,看向楼下的人。

仙君蒙着眼,正面向一树盛开的绒花树。绒花落地,谢衍之长剑出鞘,挽落英于剑尖,绕了个剑花,而后直冲宁枝枝一指。桃色的绒花便落在了宁枝枝头上。

听松君喝着茶,眼神懒懒往楼下扫了一眼,很快落定在宁枝枝脑袋上,忍不住笑出来:“他悟剑了。”

宁枝枝:“……”所以,往我头上撒花干嘛?

宁枝枝看向谢衍之的眼神太过直白,后者便开口问:“何事?”

宁枝枝懂了,这人心里没有那个ac数儿,于是也不想搭理他,摇了摇头道:“没事啊。”

谢衍之收剑入鞘:“那为何一直看。”

宁枝枝化身假笑女孩:“当然是因为仙君天人之姿,让人欲罢不能。”

“说谎。”谢衍之淡然又补充,“且,欲罢不能不是这么用的。”

宁枝枝嫌弃地哼唧一声。

你懂个屁。欲罢不能是万能的!

谢衍之没在意宁枝枝这些小动作,坐在了一楼的长椅上,闭目开始休憩。

他还记得跟听松君之间的约定,有他在楼上,谢衍之自然不会愿意上去。

楼上二人正在对他评头论足。

听松君开的话茬:“啧,你这不行啊。完全被他压了一头。”

宁枝枝正抱着桌上的青团,咬了一口,又糯又香,里面用了经典的豆沙馅,馅料很优质,甚至还能吃到一些细小的豆类物。

等她笑嘻嘻吃完一整颗青团,又喝茶顺了顺嘴里的点心,才慢慢悠悠回听松君的话。

“殿下这是开的什么玩笑话,若非我,仙君如今只怕已经是刀宗的肉泥了。说起来,突然有些想吃蒜泥白肉。”

听松君被宁枝枝的跳跃式思维震撼到,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恰恰相反,想要吐槽的点太多,所以才卡在这里。

宁枝枝是没有理他这些奇怪的思路的。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好啦,殿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要把我们带进鬼域了吧?”

听松君觑着她,不走心的笑了笑:“你会猜不到吗?”

“猜的毕竟是猜的,我还是想听殿下亲口说的大实话。”宁枝枝正色道。

听松君总觉得事情似乎拖出了掌控范围,但还是耐着性子道:“阿青,也就是你师尊,在你身上留了线蝶引。”

宁枝枝笑。

他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然后呢?”

听松君想到这是那个人的徒弟,按捺住自己的暴躁情绪,继续解说:“我带你进鬼蜮,气息有变化,她察觉有异一定会追踪过来。到时候,我可以用鬼气反向顺着找到她。”

宁枝枝:“……”

您二位这是玩了一出侦察与反侦查出来啊。

我们拿的都是仙侠情缘剧本,你们俩倒好,谍战剧。

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能与他齐名的谢衍之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外强中干的花瓶。

而且,就算谢衍之恢复了原有的修为,宁枝枝也怀疑他会为了当年那个承诺,当真不再与鬼王同框。

这是谢衍之能干出来的事。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谢衍之故意卡框,而鬼王框内永远无敌。

太扯了,宛若什么奇怪的魔法攻击。

名为座上宾,实为被软禁的宁枝枝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

她顺势趴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有气无力问:“噢,明白了。殿下还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我这人比较懒,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请您尽量给我安排那种猪一样的活儿。”

听松君:“……”

那不就是吃喝睡。

鬼王眼角抽搐,按捺住烦躁到想要揍人的戾气,一副切齿痛心的样子再度开口:“那件事不用你做什么。你们在鬼域这几日,本尊都会好吃好喝供养着。”

哦豁。

她跟谢衍之这是被鬼王给包养了?

宁枝枝头一次吃着天下免费的下午茶,想到后面还有免费的晚餐早餐和中餐,顿时兴致高涨:“那请问,我可以点菜单吗?”

这是听松君没想到的。

他默了半晌,才问:“你想吃什么?”

宁枝枝一听有戏,连忙道:“我不挑的,像那个什么翡翠芹香虾皇饺,鸡丝黄瓜,麻辣肚丝,爆炒田鸡。汤羹便用好克化的莲叶羹。殿下觉得如何?”

“……”

鬼王殿下觉得不如何。

甚至想只给宁枝枝吃几颗辟谷丹了事。

但他通过这几次接触已经了解了宁枝枝的个性。这人是个不怕事的,你若顺着她来,或许还能避开些大事儿。左右不过是些凡人的吃食,也不难办。

听松君一念至此,连人带轮椅便从阑干飞了出去:“此事应允你,等着,这就派人去给你抓几个厨子回来。”

宁枝枝挑眉,只当是鬼王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

人走远了,她才对着楼下道:“他走了,上来吧,吃点点心喝点茶。”

谢衍之很快顺着内置楼梯拾阶而上,边走边觉得他们现在的会面,说不出哪里有些怪异。

就好像在背着人偷偷摸摸见面一般。

谢衍之晃了晃头,驱赶走这个奇怪的想法。

他落座,宁枝枝沉默着取了两块玫瑰酥,一块给自己,一块递给他。

谢衍之犹疑一瞬,接了下来,放在手上没有吃。

宁枝枝不管这些,埋头自己又吃了起来。谢衍之呆坐了半晌,突然也对手里这块玫瑰酥起了点兴致,于是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玫瑰的清甜很好地为糕点加入一份味觉上的层次感。

于是,一个人沉默的吃,变成了两个人一起。

吃完了,同时举起杯子,慢悠悠喝了杯茶,压下这块糕点带来的一丝丝腻味。

舒坦了。

这两人谁也没意识到,这一幕有多像老头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