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雪积了一地。
折雪仙子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错事,颤了颤身子,攥着狐裘扑倒在地。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咳咳……”
温亦云烧得满地打滚,眸中潮意再起,红了眼眶摇头。
美人咳血,英雄落泪。
宁枝枝跟小徒弟则拎着剑站在一边,反像是残害良善的恶女。
小青池还是心软,见状低声问宁枝枝:“师父,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宁枝枝抹去她脸上溅到的血迹:“你觉得哪里不太好?”
聂青池望向手中却邪剑,它很钝,沾了血之后黏黏腻腻的,让人很不舒服;反观殿前的剑修师兄们,虽然人病恹恹的,佩剑却洒落漂亮。
聂青池生出万般羡慕:“我觉得,我出的招式不太好,这把剑的外形也不太好……我不是嫌弃它,只是,我能感觉到它本该更好。”
原来是这么个不太好。
宁枝枝觉得小徒弟的脑回路也日渐清奇,向着“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越走越远。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宁枝枝笑了:“放心吧,我已经问到了解开却邪剑封印的法子,等送走这两尊瘟神,我们就去试试。”
聂青池很开心,抱着却邪剑反复擦拭,爱不释手。根本没空去看地上那对苦命鸳鸯。
折雪仙子眼瞧着赤焰烧遍大师兄全身,却只能望而却步,落下一颗颗滚烫的泪滴。
半晌,她终于咬牙下定决心,扑向聂青池,扯着她的裙摆哭诉。
“青池师姐,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抢你的钗花,也不会再抢师兄的宠爱,请你放过他,也给我一条活路吧。”
聂青池被打断了快乐的擦剑工程,浑身透露出强迫症的不爽。
她用却邪剑剑鞘一挑,嫌弃地把折雪仙子拨到一边:“钗花是等价置换,已经归你了,所以这把剑现在是我的。”
“至于温师兄,你若是喜欢,就给你好啦。”聂青池说完,不好意思地看向宁枝枝,“可以的吧师父?”
宁枝枝乐得见小徒弟自己提出来解除婚约,连连点头:“当然,本就是小孩儿过家家的承诺,师父也没当真。”
闻言,地上打滚的温亦云表情越发狰狞了。
折雪仙子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一直当聂青池心悦大师兄,费尽力气才求来姻缘,怎会如此?
她好不甘心,明明她才是“剑门第一美人”。
即便这对真·绝色师徒立在面前,折雪仙子依然视若无睹。她眼神飘向殿外,那里一众剑修将她捧做女神,便是她的倚仗。
于是,她手肘磨在地面爬了两寸,未语泪先流。
“师姐若不喜欢师兄,退婚便是,何苦要他性命。师兄不过是想救救折雪,何错之有?还请宁师叔高抬贵手,收了这灵火吧。”
宁枝枝觉得这逻辑太好笑了。
不愧是剑阁教出来的,黑白颠倒,自我中心到极致。温亦云行凶便有千般万般好,而小徒弟自卫,就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宁枝枝与江折雪,无话可说。
她拖着小树枝,懒散回到正殿高堂主座,举着酒壶隔空灌了满口的佳酿,掩袖擦嘴,而后好整以暇看向折雪仙子。
折雪仙子被凝视地头皮发麻,忍不住缩成一团,瞧着越发惹人怜惜。
“宁师叔当真打算折辱死师兄,对我见死不救吗?就不怕……剑峰三峰弟子得了消息,上你小遥峰讨伐?”
她这话说的柔柔弱弱,言辞间却满是威胁。
不过,被威胁的师徒俩一个压根不在意,另一个甚至还兴奋起来。
兴奋的宁枝枝简直让折雪仙子害怕。
宁枝枝可不是故意吓唬人。
只是眼神无意间向外一瞄,看到殿外剑修们安静如鸡,甚至还缩着脖子低头装死,就憋不住笑了。
她懒洋洋问折雪仙子:“你弟子吧?”
折雪仙子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宁枝枝接着道:“你瞧,你师兄当着他们的面被我烧了,你又如此狼狈趴在地上,这些人却像个木头一样装瞎。剑阁尚且如此,你还指望霜叶峰和秋水峰的普通弟子来为你出气?”
折雪仙子摇头,连声反驳:“不会的,师兄们一贯疼我。只是因为负了伤……”
宁枝枝咋舌叹惋:“你还是不懂男人啊,被捧着作了几天女神,就真当他们是你的狂热信徒,愿意为你倾注所有了?”
“醒醒吧,他们不过是软饭吃得久了,觉着无聊,找个消遣罢了。你指望他们,还不如拿起剑靠你自己。”
折雪仙子颓然趴在原地。
不行的,现在拿剑,她这心脉才是真的护不住了。她不吭声,内心却知道,宁枝枝所言不虚。
澜沧剑门早就磨平了剑修该有的意志。
剑修弟子们不用风吹雨打,入世磨砺,单单靠着小遥峰就能坐拥金山银山,灵丹妙宝。再差的天赋,再懒惰的弟子,也能靠钱堆出一些成绩。
这样的日子太舒服了。
他们疏于枯燥的练剑,终日恍恍,丧失了最本真的剑道意志。
于是,琅嬛福地一行大败,便成了最好的证明。
折雪仙子一脸颓色,落在了宁枝枝眼中。
温亦云身上只是轻轻一点灵火,这会儿终于烧得差不多了。这人如今除了脸都没法再看,宁枝枝多瞧一眼都怕晚上做噩梦,更是懒得继续作陪。
她扯着小徒弟踏出正殿,左右阶前突然爆发一阵惊呼。
几只仙鹤从长空飞来,依次落地。
鹤身上都坐着年岁差不多大的老头,白发苍颜。
宁枝枝收拢眉心,将聂青池护在身后。是明德台长老堂里,最顽固的那几位老妖怪来了。
当年,宁枝的师尊青女在众老头的反对声中登上掌门之位。
他们不满意青女执掌澜沧剑门,原因有二。
一是青女为女子,男修心中不服;二是青女本姓为孟,是竹溪孟氏旁支出身。
老头们看不惯青女百余年,直到她陨落,萧业竹接任,这群人才算安分下来。
然后老怪物们一路活到了大结局。
宁枝枝觉得真离谱。
老头儿们挨个从仙鹤身上下来。
宁枝枝很敏锐,察觉到门外的剑修们气势上有了些许变化。聂青池紧张地抱着剑,立在她身侧。
宁枝枝拍拍她的手安抚:“没事。”
长老们立了半晌,不见宁枝枝出去迎接,冷哼一声甩着大袖背手进来。
人还未跨进正殿,折雪仙子便抽噎着开始告状:“大长老,求各位长老救救温师兄与折雪吧。”
她扑倒在地上,扬起一张泪涔涔的小脸,任谁看了,都觉得她一定是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欺辱。
走在最前方的大长老一拂袖,折雪仙子便被一股真气扶着入了偏座。
老头儿慢吞吞问:“怎么回事?你大师兄呢?”
折雪仙子一边咳,一边眼神示意地上那坨焦黑的不明生物。
“师兄,师兄为了保护我,被青池师姐捅了一剑,又被宁师叔放火烧伤至此,求各位长老为我们师兄妹做主啊。”
列位长老定睛往地上一瞧。
好家伙,这要不是还留了一张脸,谁能认得出来,这是剑阁传人。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温亦云的伤势,烧成这样,活着便不错了。他们更关心剑阁该去何处找新的继承人,此事刻不容缓。
长老们眼神凝重。
他们与萧掌门立场不同,作为明德台的元老人物,向来只以澜沧剑门的传承为优先。
碍于两人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长老们忍着不耐,将人拎起,封他周身大穴经脉,又喂了颗丹丸,便当是完成任务了。
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老怪物们是从萧业竹处得知一桩秘密,才特意赶来小遥峰,救这个桐丘江府的庶女。
大长老心中有了主意,愠怒对宁枝枝道:“你师兄宠的你无法无天,如今竟都欺负到师侄头上了,真是愧对祖宗基业!”
宁枝枝无语。
这一门上下都病的不轻啊,青女是被活活气死的吧?
大长老也确实没给她辩白的机会,一连串话术连珠炮似得甩了出来——
“你师尊教导的‘友爱团结’,你都学到哪里去了?真是越活越不长进了。”
“你那个徒弟聂青池呢?是跟在你身边这个吗。”
“赶紧取一滴心头血,救了折雪,此事便一笔勾销。”
大长老说完,抬手一挥,便成一道风刃袭向聂青池心口。
聂青池连忙反手握着却邪剑抵挡,却碍于境界差异,顿时被反震到退了几步,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儿。
只是随手一挥,她都得费尽全力才能接下。
聂青池闭目片刻,让自己接受了这个实力差距过大的事实。
宁枝枝将小徒弟护在身后,皱眉看向长老堂几人。
“大长老这是要明抢?澜沧剑门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大长老丝毫不心虚:“宁枝,不要仗着自己丹器双修,就想横行宗门。你这段日子便不必出小遥峰了,若乱嚼舌根,峰内弟子是何下场,你心中有数。”
宁枝枝突然福至心灵。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原主为何能数十年如一日地,为澜沧尽心竭力付出一切。
恐怕在许多个这样的雪日,寒凉的雨夜,或是狂沙漫天的午后,她独自承受过许多这样威胁的话语,又或许,她曾亲眼见过无辜弟子受害。
宁枝枝不由自主攥紧了拳。
大长老见她不吭声,冷笑一声,绕过宁枝枝又是一招。
她也不知道无枝剑能不能挡得住,但还是极力去做了。
同一时刻,风雪中径直窜来一柄裂了缝的大剑,先于宁枝枝一步,挡在了聂青池身前。
是谢衍之的大刀剑。
剑灵化形,剑罡无匹。
于是,大长老被弹的生生退出几步远。他震惊的看着宁枝枝,声音发颤:“你怎么会有刀宗神使的剑?”
这话听来好笑,但所有仙门中人都知晓,谢衍之用的是一柄单刃剑。
剑中已生剑灵,便是挡在宁枝枝面前这一位。
宁枝枝同样没料到大刀剑竟然会自己冲出来,她刚才听到了细微的裂缝增大的声响,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