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饥民

重造天下 在珠海

几个人立在山腰上。郭黄脸道:“毛焦火躁的,搭台子唱老包也没恁热闹,掌家的再三说,有那一天,亲爹亲娘也不得放进来,俺这才信下”,郭黄脸看了看又道:“穿哩耷拉三片。穿撅屁股小袄的是新近破落户,披麻袋片的是老破落,丝挂丝,绺挂绺的是花子,唉,啥世道”,刘洪起从怀里摸出一只盒子,又从盒子里夹出一根白棍,在盒子上颠着,若有所思。“不成只有我这一处放赈?几个县的饥民压到咱这”,他道。又看了一会,刘洪起忽道:“守不住了,传令,上山!”。见众人听不明白,刘洪起道:“这面破寨墙挡不住,放饥民进来抢粮,再放箭将饥民驱离”。“先生?”,“掌家的?”,“大哥!”。

刘洪起道:“八个金刚抬不动一个理字,饥民打抢在先,我射杀在后,今个不见血不得了局”。闻听此言,郭黄脸,郭虎,金皋,不再犹豫,转身向山下奔去。山腰上只剩下刘洪起与孙名亚,刘洪起跺了跺脚上的雪,向山头行去,孙名亚在后追随。

山脚下的房舍里挤满了灾民,老流民加新流民,甚至马棚里都挤满了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屋檐下,披着一床烂被褥,被褥中间掏了个洞,他的头由那洞中伸出,这就是他的冬装,这时,屋里终于腾出地方,放那孩子进了屋,在老者的一片唏嘘声中,那孩子上了炕,坐在被褥里。一个老者叹道:“人可挤慌,外头还有这么些人,可咋治,难弄着哩”,又问那孩子,恁饿了吧。孩子道,咋个吃的黑窝窝蘸盐水。老人由怀中取出一个窝头,递了过去,那孩子接过,啃了起来,边吃边道:“俺奏是这几天吃得不中。有个要饭的头管着俺哩,出去要那东西都不准吃,到黑里交给那要饭的头,他要哩馍,他要哩菜,他要哩酒,他要的肉,往地上一摆,就地一大桌,吃啦,萝卜丝子,鸡子就酒,俺那通排场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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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间挤满人的屋舍内,一个娘们撩起围嘴,擦了擦小孩的嘴,逗哄道:“疼你这小幌幌弄啥,长大就把娘忘了”,说罢笑了。另一个娘们看在眼中,埋怨道:“男女不叫住一坨,咋传宗接代?俺媳妇三十了,再不生,就生不了啦,俺家三辈单传哪,传到狗剩这一辈就断了?出外人难哩,璞笠山咋也不能断俺的根!”。另一个妇人道:“俺闺女十六了,大骡子大马好卖,闺女大了不好寻人家,掌家的能豆一样,不叫生养,不叫娶亲,这是啥规矩?”。

又一间挤满人的屋内,老头正在讲古:“哧啦闹了个大红脸,那闺女扑楞扔过汗巾,王小接过。那闺女念动真言,吹口法气,平地起了一座楼院”,无非是董永与七仙女的翻版。

忽地,屋外传来咚咚地动之声,惊动了屋内的幸运儿,却是一队弓手跑过,接着有人喊,“出屋,上山!莫丢了被褥,快,快!”。

弓兵在寨门处静静列成一排,只等流民冲溃大门,便行射杀。老头,老嬷嬷,小孩组成的人流正往山上涌去。这时,只听寨墙上一声大叫,一个寨丁被下面扯住棍子,拉下寨墙,接着又听到号子声,一个弓兵变了脸色,叫道:“不好,外面在推墙!”。

“不好了,西坡上来了!”,西边有人叫道,话音刚落,西头传来一片乱哄。璞笠山两山之间有寨墙,此外,山根被削成两人高的断面,却是经不起攀爬。持弓的吕三抬头看去,西坡上果然上来几个饥民,他正出神间,忽地嘭地一声,跟前的东门倒了,饥民灾蜂拥而入。随着一声放箭,滑轮弓那一只只月饼大的轮子,不疾不徐地转动起来,接着,一轮箭矢飞出,冲在前面的饥民立时倒下十几个,但后边的人不明所以,仍然推挤着人潮往寨内涌注,又是一声大响,寨墙被推倒丈余宽,灾民更是蜂拥而入,立时被射翻了几个,一个弓手放过一箭后,叹道,一闭眼,都晕晕地进南天门啦。寨中的人们纷纷逃上南山。饥民踩着尸体涌进寨来,冲进草屋,冲进席棚,冲到大锅前,饥民捧起滚烫的粥,接着是尖叫,拼命仆甩两手,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