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起讲说了半日,跨下的老马已是不耐,嘶鸣着兜起圈子,刘洪起搔着马脖子道,七两二,还当是当年?说罢一抖缰绳冲向院门,在数百道目光的恭送下,三骑出了璞笠山。“秀才不怕襕衫破,只怕肚里没有货”,孙名亚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屋。一个端着碗的老者,看着刘洪起左手持缰绳,心道,还是左不拉子。
望着三人的身影,金皋心道,日怪,掌家的动不动就说梦到了后世,果真如此,未卜先知,天下谁人可敌?他看着渐行渐远的刘洪起,和他胯下那匹七两二,七两二当年可是一匹好马,只是英雄迟暮,牵到马市上,人家只愿出到七两二,由此得名。金皋一转身,正迎着了初升的朝阳,他为之一眩,六七点钟的太阳,还远未到迟暮之时。
两个时辰后,三骑行至西平县城以北13里的淤泥河,刘洪超在马上一指远处的土丘,道:“哥,不到高哩地方瞅瞅?”,又道:“不管是甚样的大英雄,末了都是歇在土坷垃底下,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刘洪起瞥了那土丘一眼,道:“老二,你是梆子戏看多了,戏要湖里浪,莫要擀面杖,诌得厉害,甚罗成,陷到淤泥河里,挨了一百单八箭,怎不是挨了一百零七箭?”。刘洪超惊问道:“莫非那不是罗成墓?”。刘洪起哼了一声道:“地方上不要脸,造伪墓,处处皆然,非独西平如此,不论是不是地方上的人,抢过来就往脸上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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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三骑向北行了五十里,进入开封府境,到了开封最南边的许州郾城县。大隐河上的一艘渡船正缓缓向北岸靠去,对岸的一段夯土墙是郾城的南城墙。大隐河东西向,为颍河支流,郾城傍临大隐河,而西平傍临汝河,在郾城与西平这片土地上,有两条水道通向淮河。“老人家,水路到禹州,可还太平?”,刘洪起问道。“俺是摆渡的,旁处去不得,知道的不真,听说在临颍,扑山虎打劫水上”。刘洪超闻言怒道:“那年他瞎了眼,劫到俺们头上,叫洪礼一枪头砸在腰上,摔下马去,半天爬扎不起来,饶他不死,今个越发旺跳了”。闻听船夫的话,刘洪起心中一紧。
两岸的农人正在秋收后的土地上播种荞麦,此麦只需一个多月便可收获,甚是速成。之前的秋收,粗粮每亩不过收百余斤,若不追种些荞麦,这片土地是养不住人的。到处是人祸,天灾也将降临,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知还有几天好活,刘洪起隐约记得,明末有可怕的天灾,而且天灾起于河南。看着播种荞麦的农人,刘洪起心道,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要想存活壮大,必得外部输血,输粮,而航道就是血管,可在这曲里拐弯的淮河支流行船,船队随时可能被劫,刘洪起一时思谋不出头绪。
郾城南边是大隐河,北边是小隐河,都是颍河的支流,颍河与涡河,淝河,濉河,汝河又是淮河的支流。除了洛河流进黄河,河南所有的河流都是淮河的支流,原因很简单,因为黄河被泥沙淤积,河床高,河南的河流无法注入黄河,便都注入了淮河,以致河南的河流大都向东南方向流淌。隋炀帝时,将濉河改称为通济渠,通济渠利用的不过是天然河道,要是一铲一铲挖,得挖上一百年。隋唐大运河是从河南往江南走,代表的是唐宋文明,而京杭大运河是由北京往江南走,代表的是明清文明,刘洪起现在琢磨的就是复古,将东南的粮食由水道输入中州,这都是唐宋做过几百年的事。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明月人倚楼。讴歌的就是隋唐大运河。
快靠岸了,对岸是郾城小南门,小南门正对着一座不长的栈桥,栈桥就是码头。栈桥两侧的渔船旁插着七七八八的竹篙,栈桥的栏杆上搭晒着渔网,一个小孩,胸口贴着栏杆坐在栈桥上,两腿悬在水面上,端祥着手中的麦芽糖。一切祥和而安逸,似乎流贼并不在南方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