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远,迎面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身大红大紫的衣衫,边走边用帕子捂住鼻子,等走近了,那人看见老孙身后的刘洪起,尖锐地叫道:“哟哎,刘伙计,洒家寻了你半天,你却在这扛活。刘伙计,南路的盐你走不走了,南边闹贼也只是一时,你也与王爷禀告清楚”。
刘洪起放下木头,笑道:“俺就爱见钱老公这一嘴京调调”,钱太监道:“与你说了多少次,洒家是北直隶肃宁县人,会甚京腔”。刘洪起笑道:“原来与魏公忠贤同乡,厂臣忠,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魏公公千古奇冤”。钱太监沉下脸道:“胡吣!魏逆是钦案,刘伙计,你怎这个腔口?越发不老成,洒家记得你从前不是这个性子,一发顽皮得可厌。刘伙计,你借着王爷的粮,白使着王爷的地,修这寨子,亏不尽洒家今天伸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也没经住呀,王爷叫你将寨子围着两口盐井,你却将寨子围着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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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起道:“要围盐井,就得将南北二山围起来,周长九里,得多少使费,多少兵守御?那天世子说了,贼人又不得将这两口井挖了去,守盐井做甚,俺在山上立座寨子,贼来了,伙计管家也有个地方藏身,不然谁敢在这里汲卤煮盐?”。钱太监道:“你这巧嘴说的,洒家若非走了这遭,王爷还蒙在鼓里,你狠命地向王爷借粮,做得甚圈套?亏得洒家还带了这几车粮来,你便是这般与王爷尽力的?你晓得不,为了你买火药,王爷请黄元功给州府行文,岂料那黄元功不肯,王爷已动本参劾黄元功了,全是为了你!”。汝宁知府黄元功一向与崇王朱由樻不对付,这次朱由樻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参劾黄元功。但刘洪起得领这份情,刘洪起只得道,叫王爷挂心了。钱太监问你这寨子如何修?
刘洪起道:“两山之间如何筑寨?不得将这两座山头也圈进寨里?如此寨墙周长九里,比西平县城还大,俺如何修得起守得住?此事钱公公不必主张,俺写封信,画张图,钱公公带回上覆王爷”。钱太监道一声瞎话!正待发怒,孙名亚却上前打圆场,钱太监见孙名亚蓬着头,穿着破烂,道你是何人?刘洪起道:“这是俺的先生,山西生员,还望钱公略给些体面”。钱太监才没对孙名亚不敬。
望着钱太监下山的背影,孙名亚道:“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拿五十两银子,打发这阉狗”。刘洪起悲哀道:“只有些散碎银子,拿不出手,先前那二百两马蹄金已熔过了,还未换作银子,你去拿十两金子喂狗”。孙名亚领了刘洪起的言语,匆匆追钱太监去了。
刘洪起吭哧着将水桶粗的木头独自扛到山顶,坐在石头上直喘,郭黄脸上前道:“你这一喘,还有人敢偷懒”。刘洪起道:“山下便有一人”,说罢,起身下山。
“也没个良贱光景,到底是营里吃双粮的夜不收,咱庙小,容不下恁。来人,数三十个黄钱,送吴教师走”,仿佛从天外飘来几句,将在山脚下睡觉的老吴唤醒。老吴睁眼一看,只见刘洪起立在他身边。老吴跳了起来,难为情地看着刘洪起。老吴是夜不收出身,所谓夜不收就是侦察兵,是精兵中的精兵。
刘洪起道:“你将才与郭虎嘀咕甚?你又能嘀咕甚?你是甚人俺不晓得?贪赌恋娼,好个勤利人,好个教师”。教师就是教头。刘洪起又骂道,疯狗肚里没好肉。老吴闻言色变,怒道:“还请刘爷留些体面”。
“是你自家不给自家体面”。
“你,哼——”。
刘洪起道:“今天我便拿你提点众人,往后咱刘家军一说起来就是,你咋象吴敬杰那般不成器”。老吴怒道:“在下既是不成器,还请领教刘掌家的拳脚,受教一二”。刘洪起道:“可见我平日太纵你,军汉就是军汉,你越敬他,他便越发不识抬举”。老吴并不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要与刘洪起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