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鹅的悲鸣,却是一笼鹅正被灸烤,鹅在饥渴之下只得伸头去饮一旁的酱油汤,这样便把佐料吸入腹中。刘洪起不知道外面正在炮烙生灵,依然在喝刘国能的酱油汤。刘国能道:“那些瞎包货还以为,白胡子一尺长才有学问,那些老天扒地滴瘸儿宝贝中个甚用,听先生言说,心里美气!俗话说多用兵不如巧用计,可这几天先生之说并非计谋,叫个甚秧秧,俄也说不上来,只晓得先生的学问端得要紧”。刘洪起道:“叫战略,用计不过是战术”。刘国能问哪两个字?刘洪起道,韬略的略。
刘国能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管它叫个甚,拔出脓来方是好膏药”,正待言说,忽见中军刘国安兴冲冲地进来,置刘国能如无物,只向刘洪起施了一礼。刘国能不悦道,老二,如此唐突!刘国安从怀中摸出一物,只听叭地一声,一枚小小的火苗,呈现在一个小小的铁匣子上。接着又是叭地一声,火苗不见了,铁匣子上似乎多了个盖子。刘国安喜道,先生制得好物什。刘国能立即被吸引,他将打火机接在手中,依着刘国安的指点,叭叭几声,时尔点火,时尔灭火,不住点头,道好物件好物件。刘洪起在一旁笑道:“不值什么,不过将猛火油与燧石往一块凑了凑”。刘国能文拽道,先生何奈自谦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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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起问道,猛火油在延长一带,可叫石油?这算是问到人了,因为刘国能是延安人。刘国能道:“正是,清涧有座石油寺,前几年,赵四在寺中点灯抄写,旁人诬他造兵书,他便反了,号点灯子,拱起了几万人,做得好大声势,却被曹文诏破了”。
刘国安下去后,刘国能道,先生之意,莫非欲制燧发铳?见刘洪起点了点头,刘国能道:“燧发铳时常点不着,不及火线铳多矣”。刘洪起道:“学生的意思,燧发比起火绳,战阵之中不见优长,然则日常防身,燧发却优于火绳,譬如,大哥身后站着两个持火绳铳的亲兵,火绳不宜常年累月燃着,若是刺客来了再点火线,岂不误事?若是燧发,则不必虚燃火线,随手打放”。刘国能道:“先生之意,燧发能省些火线?”。刘洪起道:“火线总是虚燃,多有不便,譬如行路之时,由此到京师需一个月,火线岂不要虚燃一个月?若是铳上不燃火线,路途之中忽遇强寇,又要误事”。
刘国能点了点头,道,先生高论。心中却道,虽是高论,于战阵却无实益,火器营岂需天天都燃火线,只需临阵点燃火线即可。刘洪起心道,我岂能给你这个贼头实用的东西,叫你祸乱天下。
下午时分,辕门,几个步卒匆忙搬开拒马。拒马旁停着一辆大车,有人正给车轴上油,一旁是几口大锅,大锅旁堆了小山一样高的面团,伙夫们执着碗,往面团上一挖,再往篦子上一扣,一个硕大的馒头便扣在了篦子上。不多时,数十骑簇拥着刘国能出了镇子,当刘洪起路过那辆大车时,闻到一股香油味,这个时代的润滑油就是香油。刘国能由辕门前一闪而过,却不知在俯地的步卒当中,有人在心里骂了一句贼种羔子。
镇外列了军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流贼的精兵全是骑兵,几年来,官军一再剿杀掉的多是流贼的步卒,而流贼的骑兵则保存了有生力量。这时,军阵脚下是被踏平的庄稼,刘洪起心中骂道,你它娘的就是不帮着割大秋,也不能这么作践,贼果然是贼。刘洪起下意识地举目四望,已有点志不在此。
随着一阵琐呐声,第一排骑队纵马前冲,接着又是一阵琐呐声,盾牌手执盾向前,接替了第一排骑队的位置,随着琐呐不断变换腔调,阵列时而前进,进而后退,时而变阵。眼前虽然只有数百人,但这么快就训练出一支能识别军号的队伍,也不简单。实际也简单,无非是鬼头刀加军棍的功劳。刘国能看着刘洪起,道,“先生说的军号与旗语果然好使,往时,俄们鸣金吹号不过一进一退两层意思,如今演化出十几层意思,得了先生的济。先生这许多好手段,未被官儿请去作幕,义军幸甚。先生肚里是有经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