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襄慢悠悠地说着话,眼底是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深不可测,他转着手中的玉扳指,想起了在北疆枕着山鬼睡在苍茫大地、披着星光与霞光的日子,何等恣意快活,纵情潇洒。
“当今陛下看似仁善,但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谁又会是真正心慈手软之人呢。”
傅九襄叹息了一句,“所以啊,我日子过得可怜。”
“傅九襄,北疆也同幽都这样吗?终日风雪不断,积雪难融。”
说来也有趣,好似有许多人问过傅九襄,北疆如何云云,在烛都高门眼中北疆是千里流放之地,清苦偏远,在百姓眼中北疆是建在蛮族人铁蹄下的城池,人人自危。
而在傅九襄眼里,北疆只是他沉浮了这许多年的归宿。
他的前半生父母早亡,定北王府不是他的家,庭院深深的皇城更不是他的家,他早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只有北疆,完完整整地收留了这样一个没有归宿、没有前路、漂泊无根的傅九襄。“北疆比起幽都,只会更甚,每年过了十月北疆便开始落雪,一直要落到来年五月。过了五月,狼居胥山顶的冰雪开始消融,狼居胥河开始化冰,蛮族人就会在狼居胥河的对岸蠢蠢欲动,他们在经历了一整个漫长冬日的沉睡后,会像饿狼一样盯着北疆八城,掠夺人口、抢占粮食、霸占土地。”
“战争的背后,永远都是国与国之间的政治。”苏知玺沉默了许久,才说了这一句。
“只有南邑的强大才能彻底将蛮族铁蹄钉在狼居胥河的对岸,如有一日南邑无力守住这千里疆土,北起盘踞在狼居胥河之外的蛮族,南有岭南藏在十万大山中的苗疆部落,皆会举杆而起,瓜分南邑。当今陛下不就是因为西边番邦之国日渐强大所以才不得已切断了海上之路,自古以来就没有战无不败的战争,只要能支撑一场战事不败的国家。”
苏知玺的这番话说完,傅九襄彻底沉默了。
许久过后,他才开口道:“所以陛下如今一心想要进行吏治改革,军事于陛下而言如今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利器,但倘若再不治理内政,届时大厦倾颓,整个南邑都将成为外敌的刀下亡魂。”
“奈何有心,然则无力。”苏知玺的这句话成了这一夜最后的收梢。
荒原与云雾之间跳出了一抹亮光,在浩瀚的天幕中拉出了崭新的一天,依旧是簌簌落下的暴雪,一眼望去除了白意再无其余颜色。
天地间纯粹的仿佛没有一丝杂质,可就是在这样干净的白与亮之下,谁也不知晓这片土地中究竟藏了多少阴暗与污秽。
这一路行程果然同苏知玺在书中看到的无差,两人沿着河道寻到了那方早已坍塌的石碑,马车停在了石碑前,望着苍茫的天地以及淹没在风沙暴雪中的断壁残垣,仿佛还能遥想到当年大月氏最鼎盛时期的古国风光。
“当年西域十八部落各自为国,西部近千里马道皆被外族把持,南邑儿郎想要穿过这条马道都是做好了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准备。我老爹当年在西域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一杆银枪就挑下了西域十三国的壮士,西域能平我老爹功不可没!”傅九襄挥着马鞭,豪情万丈。
苏知玺听得认真,两人皆对老定北王造反死于上林苑这段往事闭口不谈。
“咱们加紧赶路,天黑前应该能赶到沙城。”
“如若前路艰险,也不必如此着急。”苏知玺不放心前头的戈壁滩,担心马车会因砂砾而翻车。
傅九襄看了眼苏知玺冻的发紫的一双手,摇头:“这天太冷了,今晚若还是在马车中睡且没有炭火,只怕不行。”
“你进去吧,在外面反而……”傅九襄坏笑道:“误了我赶路的功夫。”
“毕竟,美色当头……”
傅九襄话没说完,苏知玺就撂下了马车帘子,兀自坐进了马车内,只留下一阵棉帘打过傅九襄脸颊的微痛。
这一日紧赶慢赶,总归是在天色昏暗之际穿过了这片荆棘丛生的戈壁,地处幽都最西边的沙城就在眼前,饶是常年征战的傅九襄在连着赶路奔波后也有些吃不消,他搓了一把冻的僵硬的脸,喝光了酒壶中的最后一口酒,大声一呼:“苏雀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