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
“是。”李主任耐心解释,“我们团的演员呢,都是自己培养自己用。对外是杂技团和附属杂技学校两个机构,其实呢就是教练每天带着练,等学的差不多了,就逐渐上台。不过我们也安排文化课的哈。”生怕这位首都来的人民教师误会,李主任忙不迭地加了一句。
“学制是五年制,学费只收两年,说白了就是保个吃住的本。到后面渐渐能表演了,就相当于演出抵了学费了。毕竟能送孩子来学这个的,家里都不宽裕,多了也拿不出来。等五年一毕业,正式成为团员,就有工资了,演出费另有加成。”
李主任不愧是年年去招生,随口一问,便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孔越林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如果,我想替他办理退学,需要什么手续吗?”
“嗯…”李主任沉思了片刻,“照理说是不需要什么的,不学就不学了嘛。但学费…”
“学费不要也可以。”孔越林及时说到。
李主任摆摆手,“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学费本来也可以一年一交的,这孩子情况特殊才一次都收了。政策上虽说是不退,但这钱是大伙给孩子的爱心钱,我和团长商量商量。关键是,这孩子愿不愿意跟你走,他教练放不放人……”
孔越林一怔,方才微微前倾的身体又缓缓坐了回来。他折腾了七八天,一得到消息就立刻冲了过来,险些忘了最开始担心的问题:这孩子,真的愿意跟他走吗?
“这个事,我还没有和他说。想等着验证你的身份后你自己和他说。等会儿午休我把他叫过来,你们好好聊聊。你先坐着歇会儿。”
李主任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孔越林握在手里,心中不免忐忑。来的这一路他一直在想,这孩子现在什么样,有多高了,会不会太瘦?长得像母亲吗,吃饱穿暖吗?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
明明是没见过面的弟弟,可一想到身体里淌着是一样的血,他心里就揪着难受。“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李主任顿了顿,“学校是有严格规定上课期间不许家长参观的。”可……看着眼前这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满眼希冀,李主任忍不住叹口气,“破例带你去看看吧,保持安静,不能打扰上课。“
杂技团一概办公事宜都在旁边的小矮楼,教学和排练在后面四层高的大楼。孔越林跟着李主任走出办公室,忍不住问,“您能跟我说说他吗?”
“他啊…”李主任边走边回忆,“性格特别顽强一孩子。家里已经没人了,邻居毕竟不能天天照顾,所以招生结束直接就让我们给带回来了。遭遇这么大事,可自从来这儿,我就没见过他掉眼泪。
人生地不熟地给扔到这个地方,有大孩子欺负他,他愣是不服软,一个打人家四个。一个都打不过,还打四个…挨揍挨得鼻青脸肿,可他也硬是拽住一个往死里打。他心里啊,也是有股狠劲儿。我们都叫他小豹子。”
小豹子……孔越林默默念叨着,一时没有做声。他似乎能想象出瘦弱的孩子红着眼跟人拼命的画面,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喜欢练杂技吗?”
“喜欢?”李主任似是听了件有趣儿的事,笑着摇摇头,“一会儿你问问孩子们,有几个喜欢的?三百六十行,属这一行苦。但凡家里揭得开锅的,都不舍得孩子练这个。要么你以为为什么上课不许家长看,怕你们看了就要领走。”
“那——”
“这小豹子刚来的时候也不爱练。怎么办?我说这话你别心疼,打着练,挨打就知道练了。等你肯练了又怎么样?一样要挨打。没办法,这一行就是打出来的。”
孔越林走在身侧沉默地点点头,只觉得眼前的大门突然如龙潭虎穴般,让他有些不敢上前。
走廊里比他想象中的吵闹。每间排练厅都很大,一前一后两扇对开的大门。门上有小窗,墙壁上沿也是一排玻璃。孔越林抬头望进去,能看见棚顶吊着的圆环和彩绸,时不时地还有个小姑娘飞上来,走廊里,满是“砰砰”的声音。
李主任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站在教室门口朝里看了一会儿。似是没看到人,他不禁推开门问,“小张啊,小豹子呢?怎么不在?”
小张看着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教几个男孩子扔球。看见李主任,便停下动作,把空中飞着的四个球都一一接到手里,帅气地扔进篓子里,迎了上来。“他啊,让陈教练带楼上小屋去了。”
李主任皱皱眉,“又犯倔了?”
小张为难地咧着嘴,“也不算,陈教练想让他练柔术,他有点不愿意……这几天一直带楼上单练来着,都一个礼拜了。您不知道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李主任眉头皱得更甚了,“行了,你们接着练。”
带上门,李主任忍不住回身看了眼孔越林。“走吧,上楼。”他知道这当哥哥的要是看完,绑也要把孩子绑回去了。
三、归家
小房间不大,二十平的样子。窗帘拉的密实,可今天阳光好,倒不觉得太暗。
房间地上坐了个八九岁的男孩,两条腿直直横着劈开,脚腕绑在身后的板凳上,凳面跟小孩屁股间塞了厚厚一块泡沫。男孩双手撑着地,深埋着头,能看出来止不住的颤抖。
“这——这是在干什么?!“孔越林惊愕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主任。李主任早料到他的反应,平静地挑挑下巴,“练功。”
“练……”他当然知道是练功,孔越林拧紧了眉头,气血止不住地往上涌。千言万语冲到喉咙口,可看着李主任那副了然的样子,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哪里是练功,这分明……他忍不住又看向屋里。
陈教练拎着根竹条站在男孩身侧,抬手用竹条捅了捅他肩头。“手。”房间隔音一般,人在门外隐隐约约能听清。陈教练扬手就是一下,孩子给抽的一哆嗦。露在小背心外面的肩背上,眼看着显出一小段红印。
“手往哪儿放!”陈教练声如洪钟,语气严厉,听着门外的人心里也一阵发紧。男孩肩膀耸了耸,似是抽噎了下,十指抠着地,想动却不敢动。陈教练不惯他毛病,上前踢了踢他脚心,男孩下意识地勾起脚背。陈教练便搭着他脚内侧,落力朝反方向踩了过去。
“啊……”男孩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一声,疼得直弓起身子。一手扶上自己膝盖内侧,将腿抓出道道血痕来。这法子对男孩似乎极为奏效,陈教练不松脚,他抓着腿的手便一点点往后够,摸到了板凳沿,才牢牢抓住。男孩缓了一会儿,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撑着地面的手臂用力一推,终于悠到身后,也死死扒住了凳沿。
陈教练抬起竹条,怼了怼他脊背。男孩不情愿地摇摇头,似是说什么也不敢再动作。陈教练从他身后绕过去,一脚不客气地踩上他另一侧,竹条在凳子上敲得砰砰响,“你什么时候做标准了,我什么时候开始掐表。看咱俩谁耗得过谁。”
伴随着又一声藏在喉咙里的抽泣,男孩咬着牙仰起头,把胸、腰、和胯都远远地送出去。从脖颈到尾椎,隐隐撑出一条柔美的弧线。可也只这一下,本就抻的不能再抻的双腿似是被撕裂开。男孩疼的呜呜直哭,人抖成了筛子却不敢松手。任由着眼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流,像是被钉在架子上的标本。
孔越林这才看清那张小脸,因疼痛憋的通红。可仔细打量着,鼻子英挺和嘴唇线分明,与照片上的母亲如出一辙,与自己……也好像有几分相似。孔越林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转身靠在墙壁上,不忍再看。要是能早些找到他,就好了。
走回李主任办公室的路上,孔越林脚步不免有些沉重。他脑子里不停闪过方才的画面,心口被无力和自责撕扯地难受。唯一庆幸的是,这么苦,弟弟一定肯跟他回去的吧。
回到办公室,李主任重新给孔越林续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同他聊天。他知道孔越林想多听听弟弟的事儿,可他只怕说的越多,这当哥哥的越心疼。
“小豹子刚来那几周,陈教练和小张就跟我说,这孩子啊,太叫人心酸了。”
孔越林指尖颤了颤,不禁偏过头,好奇地抬起眉眼。李主任叹口气,“教练们之前都说,这小子,打不哭骂不哭,性子硬的什么似的,还以为他不会哭呢。可有一回,他软功不好好练,陈教练气得放学直接给绑在练功房里,晚饭都没给吃。等到天黑去看,才见他抱着腿,自己在黑黢黢的屋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李主任握着茶杯的手,也紧了紧。
“我们在杂技团里打滚了这么些年,看惯了孩子哭,不怎么当回事儿。可那一场,是人就看着就心有不忍。后来我们才想明白,他小小年纪,只有一个母亲去世了,怎么可能扛得住。这孩子啊,是想哭不愿哭,忍了又忍,才在没人的时候借着那疼劲儿,一股脑地都哭出来了。”
孔越林静静听着,李主任每说一句,他心里就好像挨了一刀。
“后来教练们心疼他。尤其是陈教练那个人,凶得像个活阎王,可练功的时候只要他用心,哭两声,就不计较了……”
一个小时的功夫,多半是李主任在说,孔越林在听。这孩子一年来的表现,平时是什么样的性子。李主任知道的有限,在肚子里搜来刮去,终于还是渐渐和孔越林陷入沉默。于是骤然响起的三下敲门声,吓了两个人一跳。
李主任喊了声“请进”,孔越林连忙回身朝门口望去,只见那孩子穿着方才练功的短裤和背心走了进来。陈教练似是怕肩背和胳膊上的檩子被看见,给他搭了个外套。可孩子白嫩的腿上,净是这一块那一块的青紫,细碎的薄痂,还有方才他自己抓出来的血痕,依旧格外显眼。
孔越林忍不住站起身,看着孩子一点点走近。脸是已经洗过了,白白净净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发际一圈却都是湿湿的,是水,也是汗。孔越林想陈教练该是已经跟他说了什么,所以孩子的脸上,挂着八九岁年纪不该有的沉稳和漠然。他看到自己,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一点也不欣喜。
孔越林蹲下身,拿起他一只手握进自己手里,眼神殷殷地望进孩子乌黑的瞳仁中,“你叫陆海言,是吗?我叫孔越林,翻越的越,树林的林。我……是你哥哥,咱们有同一个妈妈。对不起,大哥来晚了。”
“跟大哥回家,好吗?”
四、大哥
“大哥。”陆海言轻敲了两下推开书房门,看着大哥正在桌前翻看着什么。他回身把门关严,“嫂子睡了?”
“嗯。她今儿累了。”陆海言今天回来,容慧开门的时候又惊又喜差点没晕过去。拉着小言的手在沙发上问东问西,眼泪就没断过。晚上又张罗着做了一桌酒菜,甚至破例地喝了酒,能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