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再疗养院的日子,这份愧疚更甚。所以他打听到儿子的老师,约他见面,一寸一寸地了解这些年错过的种种。儿子吃了多少苦,才跌跌撞撞的长大,他每听一个字,心里的刺痛就深一分。可他没有酒了,他也不能麻痹。再怎么心痛都是应当的,都不及他这个混蛋父亲该受的万分之一,也不及儿子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承受的煎熬。
上次在疗养院匆匆见面,是儿子的老师萧泽说这孩子最近情绪不好,请他开导开导。父子久未蒙面,尚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自己也只顾着开解他的心事。心中其实却是有太多想说……
“你恨过我吗?”此时房间只有二人,林暮青望着儿子的眼睛,轻轻地问。晓希显然一怔。
“恨也是应该。”林暮青笑笑挪开目光,其实并不期待回答。“对不起…这些年爸爸对——”
“别,别说!”晓希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中已带着不经意的颤抖,“求您别提…”他喉头不自觉滑动着,错过目光,勉力扯出个笑容。却只觉得眼眶发热,气息说不出的翻涌。
他不需要爸爸道歉,也不愿,挑起往事。
儿子的眉眼都遮在碎发的阴影下,父子间的沉默只让晓希起伏的胸口更明显。林暮青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他坐在床边,想摸摸儿子的头,却终究不敢伸出那只手
“我不恨您。”良久,晓希才又开口。“妈妈走了,您的伤心,与我们是一样的,只会更多。我不愿您伤心,所以您怎样做,我都理解。“
林暮青一怔,心中震动。晓希又接着说,“要说委屈,多少是有的。我说没有,您也不信。”他终于抬起头望向父亲,扯出个自嘲的笑。“我只希望您开心。您和奶奶开心、健康,我就开心,天上的妈妈,也开心。”
晓希笑着说完这一句,却没意识到眼泪已经铺了满脸。林暮青起身把孩子搂在怀中,不禁心痛的闭上眼,泪如雨下。自己身前的衣服迅速湿成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怀中的身形却愈演愈烈的颤抖起来。
“爸………”
儿子哭的那样安静,只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个字,在哭腔下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音。林暮青自己也止不住眼泪,只能将儿子越搂越紧。
林晓希从未这样止不住地哭过。一片黑暗中,只觉得胸腔中有说不完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混着眼泪奔涌而出。
他太难过了。
那些过往,一帧帧的在眼前闪过,将他的心揉捏的不成样子。
谁能想象,一个小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就眼睁睁的被父亲一把推开。那时候的他,震惊,害怕。可是他爱妈妈,也爱爸爸,他不愿爸爸伤心,也不愿爱爸爸的妈妈伤心。被奶奶拉着离开熟悉的大房子,他一边哭着一边兀自回望门里的爸爸,爸爸不是讨厌他,是太伤心了。如果爸爸看到他就伤心,那他就躲远一点,爸爸就会开心一点。
小孩子的想法,总那么善良简单,可他忘了自己的难过。
长大、懂事,他读懂了父亲看到自己那一瞬时痛苦的眼神,只能他闪烁着目光躲开。可那是他的爸爸啊,他想回来看看他。于是只敢偷偷回来待一晚。他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忍不住在爸爸酒醉的沙发旁放上一杯蜂蜜水,在清晨的厨房温上一顿早餐,或者是…把自己的奖状,悄悄贴在画室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墙上。也许爸爸会高兴、也许他会看见吧。
这样一年、五年、七年,时间终究得以让他把成长的痛苦越埋越深。不提起,不记起,不顾影自怜。可疗养院的那一面起,尘封的泥土似乎渐渐震动,露出道道裂缝,他惶然地贴紧封条加固城防,不愿触动那些过往。
好在,他很忙、很累,很疼,无暇顾及那些蠢蠢欲动的情绪。然而今天,当爸爸说着你恨我吗而他说着委屈的时候,那些久远的封印终于猛然发作,在他心底炸出个空荡荡的窟窿……
他终于放低心防与挣扎,揪紧了手下的衣襟,将委屈与难过尽数哭了出来。
————————————————
首都舞团的排练厅里,孔爵和萧泽正在排练一个新加的托举动作。
”来,一、二!“身前的萧泽一个后翻伏在肩头,孔爵臂膀用力,挺身将他托了起来。
“好……”正想说这个稳了,孔爵却耳尖听到萧泽似是闷哼了一声,连忙叫人,“不行不行,先下来。”
张凡和何家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连忙上前将人扶了下来。“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萧泽微微揉了揉小腹,“就硌了一下,来吧再试试。”
孔爵点点头,陪着他又找了找位置,没两次这动作也就练成了。:筆瞇樓
张凡在一旁看在眼里,不住地感叹,她怕是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一回了。她是何德何能能搬得孔爵和萧泽两位大神来跳她的舞剧啊。他们的实力纵然早就毋庸置疑,可真正合作起来,才觉得说不出的幸运。她和家齐的想法,只要说出来两个人都能立刻领会到。甚至有些一时卡住拿不准的的地方,反而是他们给了自己引导。而且两位学长明明也是第一次合作,却难得的默契。这不是,原定一周排完的计划,他们才几天就超了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