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陈茵茵一路小跑地从楼上冲到花园里,却在那个人几尺之距生生地停下来,一边小口的理顺着呼吸,一边捋了捋自己向两侧飞起的空气刘海。整整衣服,再不忘检查下已经修剪整齐的指甲,陈小护士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去,“林老师。”
画板前的男人转过头,露出个温和的微笑,“小陈护士?你叫我名字就好,我不当老师很久了。”橙红色的斜阳打在林暮青的脸上,分明的棱角折射出柔和的光辉,陈茵茵望着那光辉下深邃的眼睛不禁走了神。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又温柔的人。
“你今天是夜班?”“哦!”意识到自己华丽丽走了神,陈茵茵慌乱地低下头,感觉脸上已经热了起来,刚才……林老师问她什么了?
“哦,我,是,我今天是夜班,所以呆的晚了些。呃不是,夜班就是,今晚我都会呆在疗养院。”
林暮青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夜班是什么意思,这个一跟他说话就紧张的小护士有趣的很。他放下画笔指了指陈茵茵手里用透明彩纸包装得漂亮的保温杯,“这是什么?”
“嗯?”陈茵茵又低下头,看见手里紧紧攥着的保温杯才反应自己过来的“正事”,“这是送给你的。”将杯子送到林老师面前,她又忍不住解释道,“不是我送的,呃,我是说不只是我一个人送的,是大家要送给你的。”
“哦?”林暮青有些没想明白,却还是先接过水杯礼貌地道谢。
“是高大夫,他说你就要出院了,之前的酒壶却还不能还给你,对你恢复不利。所以这个保温杯您以后随身带着,喝喝茶喝喝热水也是蛮好的。”
“嗯……有心了……多谢!”林暮青珍而重之地收好保温杯,眼前却不禁浮现出多年前巴萨罗那街边的精品店里,“她”……像小姑娘一样惊喜地拿着一只酒壶到自己跟前“献宝”。几乎是刚毕业的她几个月的工资,买下了这只酒壶。从那天起,这在异国收下的礼物,再未离开过身边,即便是在她离世之后……
眼前人失神的模样,并不陌生。许多次陈茵茵远远地望着花园里,阳台上或是病房窗边的林暮青,他总是这样淡淡地出着神,面上时不时浮起或幸福或悲伤的神色。陈茵茵知道,他在怀念他的亡妻……他们之间,一定有许多许多个美好的瞬间,因为他那只有在回忆里才有的满足、纯粹、不装点着礼貌的微笑。
陈茵茵不敢继续放任自己沉浸在那深邃的吸引力里,只得把目光转向画板。她爱看林老师的画,即便有时只是寥寥几笔。也许是爱屋及乌,也许是画如其人,但欣赏着画,也像是欣赏着他举手投足间挥之不去的光华。
“这是今天新画的吗?”她饶有兴趣的凑到画板面前。
“嗯。”林暮青点点头,不知道小陈护士有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失神,有些微微的歉意。
“可是……”陈茵茵不禁皱起眉,看了看远处正在踢球的男孩,又看了看画板上刚刚勾勒出地模糊轮廓,“你画得怎么不像啊。人家明明是踢球,你画的——?”蹙着的秀眉倏然展开,“好像是在跳舞!”
大概是笃定自己的猜想,陈茵茵脸上泛起惊喜又自信的笑容。林暮青被小姑娘的明媚所感染,也不禁含笑逗起她来,“猜得这么准,是该夸你聪明还是我自己的画的好?”“当然是我聪明!”沉浸在林老师的笑意里,紧张已全然不见,陈茵茵当仁不让的担下这夸奖。
“那……你画的是谁啊?”
“是我儿子。”
“儿子!”陡然拉高的声调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陈茵茵一下子红了脸,暗恨自己反应过度。林老师有个儿子的事,依稀是听过的,只是他不提,大家也从没见过,不知不觉的,就几乎忘了。“七——岁?”
“哈,都快十七岁了,他现在是首都舞院的学生。”林暮青难掩心中复杂的情绪,说起儿子,他一半自豪,一半愧疚。“想画他跳舞的样子,仔细想了想,记得最清楚的只有他这么小的时候。”
“首都舞院!那他现在一定很厉害。”
“嗯,他很不容易……”在疗养院的时间里,林暮青没有一刻不在自责。儿子出生,他日夜守在妻子身旁;儿子开始学舞,他陪着两母子在舞房,眼中却尽是妻子优雅的倩影;妻子离他而去……他将儿子拒之门外,因少年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让他伤心更甚……可即便是这样,“他很优秀,尽管有个不称职的父亲。”
“林老师……”陈茵茵在画板边蹲下身,心口闷闷的,不知道如何安慰。一抹颀长的身影却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堪堪落下的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