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比世界上任何灾难都可怕,然而烟瘾发作比饥饿还要可怕一百倍。大孬跌入了痛苦的深渊,在他的眼里,五彩缤纷的世界已经变得十分简单,简单到不过是一个蒸馍、一碗凉皮,以及一包烟泡儿。
为了每天能冒上两口烟泡儿,大孬丢人现眼、出尽了洋相。每次过罢烟瘾,精神上得到暂时的快感之后,很快又会陷入到另一种痛苦之中。他曾不止一次地为自己失去的一切淌过泪。
这天下午,他想见小儿子狗狗,硬着头皮回到母亲家里,推开门便大呼小叫:“妈,你能最后听听你这不孝之子的心声吗?”他跪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开了。哭声来得很快,是从鼻腔里喷出来的,像狗挨了一棒子的嚎叫声。
“你给我滚出去!我早就说过没你这儿子,俺狗狗也没你这丢人现眼的爸!”母亲双手搂着孙子,用躲避瘟疫似的眼神看着他。
“妈!儿子死有余辜,老祖先的人都让我丢尽了。我发誓从今天起要是再不戒毒,狗屙到哪我就吃到哪!”
“快给我滚出去!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母亲咬牙切齿。
想到去年秋天,他就是这般哀哭求饶,到底母子连心,责骂一番后,还是让这个不肖子进了家门。一开始大孬显得异常温顺,进门后妈长妈短地叫了一阵子,就脱了外套往衣架一挂,歪倒在床上睡觉了。母亲猜他一定是刚过完烟瘾。一年多来,细心的母亲已被儿子练就了一副侦察员的眼光。当他鼾声大起的时候,母亲小心翼翼地在他外套的衣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拿到厨房展开一看,里面是黄褐色的粉状物,她凑上前一闻,有些淡淡的香味。老人紧皱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不就跟十三香一样吗?”她两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原来就是这害人的东西把我儿变得没有了人性,毁掉了他一个好端端的家。”
想到这儿,她一气之下将这些粉末倒进了下水道。但是她知道这东西对大孬来说是何等重要,一觉醒来肯定又要吸它,想到这儿,老人灵机一动,便从厨房包了一包十三香放回到原处。
大孬一阵小睡后,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面。伸罢懒腰披上外套就急不可耐地往厕所里钻。母亲知道他要干啥,心一下子提到了胸口,伸长脖颈屏息聆听。
两分钟后,厕所里传出了绝望的吼叫:“唉呀!我的天呀,糟蹋人呀!这不是要人命吗!”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过后,这个失去理智的家伙流着清鼻眼泪,提着裤子直奔厨房,抓起菜刀朝母亲吼道:“我的妈呀!你不如把我报销了算了,你咋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呀!”吼罢,将头在墙上碰得嘣嘣作响,“我活不成了,我要死在你面前……”他像一头被惹怒的狼,眼里射出凶残的光,额头上的冷汗吊线似的直往下淌。母亲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狗狗吓得搂着奶奶的腿哇哇直哭。
母亲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只有钱能救他的性命。想到这儿,母亲眼泪汪汪地从衣兜里翻出了钱:“就这三十块钱啦,你拿走吧!”随后她放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老天呀,你替我宰了这畜牲吧,汽车咋不碾死你这害人精呢!”
看着大孬疯狗一般的背影,母亲一串串的眼泪抹不干净。回到屋里思来想去,想起了远在河南老家的舅舅。大孬小时候在舅舅家生活过两年,但凡提起舅舅,总是一种恭敬的口吻,母亲于是想借用舅舅的威严震慑住儿子。想到这里,立刻拉着孙子来到小卖部,一个电话打到了河南。三天以后,舅舅到了西安,晚上,母亲把刚刚冒完烟泡的大孬从外面“押”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