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前几日凉亭中红钗突然亮起的眼睛,以及方才他望向宁谦流眷恋痴缠的目光,不知怎的竟有些可怜他。若没见识过也不过如此,怕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可惜红钗见过的沧海亦是做不得真的,是受人恩惠自作多情罢了。
跟着尊上一路走,红钗直愣愣的目光便远了,被丢在了后头。
风一阵紧似一阵,谢孤舟算算日子,想起一事,颇有些头疼:“今日又是你轮值?”
“是。”归汜连忙应声。
“在君家时方才值守了半夜,那晚不比今日风寒,要不今晚便歇着吧。”
“尊上!属下并不畏寒。”
谢孤舟听他答得斩钉截铁,恨不得将他每日熟睡时的样子拓下来,让他自己好生瞧一瞧,他说的不畏寒便是这种模样?
归汜不敢看他,僵着脸将身侧衣料揉捏了许久,又硬着头皮道:“今日风寒,尊上莫要像那日......”
说了半句,猛然发觉有僭越之意,急急闭上了嘴。
段清一惊,极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背影,无声地倒抽一口凉气。再一次看向晏几道,那老头子淡定地斜睨他一眼,好像在嘲笑他大惊小怪。
暗七是自小在后山被教大的暗卫,哪来的胆子置喙尊上所作所为?
那厢暗七将尊上的话堵了,尊上当真没恼,竟很没有威严地默默忍了。
段清神游天外,腹诽这二十余年在后山待的日子白过了。二十余年加起来的震荡都没有这几日大。正是因尊上性子难以捉摸,不好相与,以往各掌事训诫暗卫时便会尤其费心。既是暗阁上下奉行的规矩,他自然也认作信条。然而出了后山,见到的尊上却颠覆了模样,与口耳相传截然不同,与素来看到的更不同。
二十余年立在眼前的山说倒就倒,倾塌得毫无征兆。
晏几道嘿嘿一笑,眼神示意他想开点。
谢孤舟本想劝归汜,不成想倒被他抓了由头,一下子噎了个完全,当真不知说什么好。
归汜一贯不知冷暖,倒将自己的身子看作身外之物,不上心得很。他费心了这么久时日,好不容易惯得那人敢多说两个字,如今实在不敢斥他,哪怕只是一句戏言。生怕那点千辛万苦养起来的自在又没了。
好在段清并未疑惑太久,白日里暗七说的那半句话终于有了端倪。
天阴着,暮霭褪去朦胧浅灰,不过就是几只寒鸦飞来掠去的空当,天色愈来愈沉。待各个屋舍都点上灯烛时,夜晚便近了。
院子里寂静一片,却藏了几十道视线。众暗卫躲在屋檐上,树丛间,廊柱后,房梁下......勉力维持着面无表情,风吹寒鸦嘶鸣,衬托这里死一般的寂静,跟那晚在君家时如出一辙。
归汜僵硬地站在屋顶上,身侧的尊上一派理所当然,在屋顶上也雍容端肃极了。他只能这么直直站着,不上不下,不敢照从前那般缩进阴影里隐匿,唯恐尊上想不开照做。到时他劝也劝不得,求也求不得,毫无办法。
与君家那夜不同的是,暗卫已换了一批。
暗三神情木然地看着守夜的暗七,见他和尊上戳在房顶上像两个木桩子,僵成石柱。这哪里是来守夜的,这是来赏夜景的?
......吹着冷风赏夜景,好趣致!
暗卫守夜再寻常不过,但受尊上恩宠的暗七突然也来了,着实是怪事一桩。暗七守夜倒也罢了,为何......尊上也来了?!
尊上陪暗七守夜,那他们守的是什么?守一座空屋子?
他目光复杂地望过去一眼,正好看见尊上将暗七身上的大氅紧了紧,还犹嫌不够地将他往怀里一带......
暗三默默转开脸,看暗十五挨得最近,猛地掐了他一把。
暗十五吃痛收回手,将闷哼咽进肚子里,狠狠瞪他,无声地做口型让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