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金顶红墙,朱漆殿门朝东敞着,里头灯烛明丽,盈满嬉闹人声。谢孤舟跟着婢女入内,里头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交谈声齐齐小了一瞬,旋即便有各色闪烁目光时不时掠来,窃窃私语揣测黑衣人身份。
暗九恭顺尾随,见尊上入座,便旋身跪坐到侧后服侍。云袖一拂,叫盯得目不转睛的众人又看呆一会儿。
“咦。”有一人疑惑声地挠头,“这袍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忒眼熟了......”想了半天摇摇头道,“算了。天下穿着相似的人何其多。”
淹没在喧哗人声里。
确如小童所说是分桌而食,且殿中未排座次,不过是先来后到而已。这么安排显然是为了许人自在,由着来客同随行爱宠打情骂俏,不必拘谨。也有家主浩然正气坐于桌前,要么孤身一人,要么与端庄的夫人同坐。
多得是人啜着酒四下打量,见谁行事格外荒唐,便悄悄暧昧地笑一笑。
自在是自在,场面着实乱得很。
对面那桌坐的两位皆是男子,坐姿放肆的那个有几分锋芒锐气,端着架子饮酒,另一个没骨头似的腻在他怀里,有股说不出的媚态。坐着的人似笑非笑地低头,那人立即邀宠似的蹭了又蹭。
四下都是人,归汜不敢放肆同座,依礼跪在一旁听吩咐。
谢孤舟知他拘束,奈何不能如往常一般搂他了事,不愿叫旁人似看娈宠一般看轻了他,只得探进手心与他十指相扣,无奈地劝他莫跪着,
两人衣着一致,守的确是主从的礼,主子模样的人分明极矜傲有威势,神色竟有些软,那手下长相寡淡却清隽,敛目的温顺模样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凛冽锐气。
这厢奇怪动静更引人打量。
不远处桌边姹紫嫣红,俱是小巧娇柔的姑娘少年。当中有一人着鲜艳的大红色,正是入君家时见到过的少年。他应当年纪不大,青涩憨态中隐有风尘气,此刻极规矩地跪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茶,等主子随时取用。
门外又陆陆续续走进来几拨人,宁谦流也到了,身边明眸善睐的小姑娘左看右看,见了谢孤舟三人,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他们也在!”
声音大得很,立即吸引了不少人审视。
宁谦流顺着她视线看去,正好撞上谢孤舟深不见底的目光,连忙施礼替妹妹赔罪,见那人微颔首回了礼移开目光,转头压低声音斥道:“琦青!莫要失了礼数,这岂是随意喧闹的地方?”
小姑娘眼圈慢慢红了,眼里含了一包泪,气鼓鼓地把抓着他的手松开了。
两列侍婢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一一搁到各桌上。方才跪伏着伺候的娈宠姑娘纷纷坐起来布菜,主子饶有兴致地看爱宠撒娇卖乖,卖弄风情,时不时逗弄亵玩一阵,引得人娇喘微微,委屈地含着泪嗔怒。
宁谦流照往常一样管小丫头用膳,偏生这祖宗生了气,净甩脸色给他。
归汜抬头,见尊上不以为意择了几样膳食,想同平日一样喂他,瞥见周围俱是伺候主子用膳的宠奴,看过来的人都神色古怪,他霎时惊了:“尊上!属下伺候尊上用膳。”
他从未伺候尊上用过膳,心下无措。
若无吩咐,暗卫向来需得回避主子私事。便是后来离尊上近了,说是他伺候尊上起居,实则始终上下颠倒。
“不必。”
暗九毫无用武之地,默默跪在原地。旁人扫来的目光愈发轻佻,原以为她是宠姬,现下却这般情状,瞧着是个失落的端庄美人。
眼看玉勺凑近,他抗拒无用,又不敢真用力挣扎,低声求道:“属下惶恐......属下可自己来,不必尊上亲自动手。”
喂他原本便是因他不肯用膳的缘故,他既肯自己吃也未尝不可。
看他真的急了,谢孤舟倒也不强迫他,依着他递过手上物什。
归汜大松了口气,利落地接过碗碟玉箸,在尊上视线中硬着头皮往嘴里塞,不肯挟菜,也不肯细嚼慢咽,僵硬地囫囵吞了,只想交了差好了事。
也难为他没被呛着。
“归汜!”谢孤舟连忙拦下,将碗碟捞回去重重搁在案上,倒了盏茶凑到他嘴边哄他润两口嗓子,在他背后顺气,没忍住气斥他:“吞得这么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