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留在此处?君尘咽下后半句话,神情略显复杂的扫过离他不远的身影,他其实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只见那人微微一笑。
“你若愿意去说,那自然最好不过,倒还省了我的麻烦,至于……我若留在此处,莫不是你还要再寻一桩事来予我做?”
这话里话外都透着危险,君尘自然不会在这当口硬赶着往上送,他干笑了两声就自顾自的走了。
送走了君尘,莲止提起小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清茶入口,苦涩的香味在口中弥散。
他用力握了握杯壁,心里想的却是九重天上好的美酒。
来人间界许久,他滴酒未沾,此时被君尘勾起了念头,竟如何也歇不下来,思忖片刻,他终是起身拉开屋门,却恰好撞见了送茶上楼的店家。
同店家客气的要了几壶烈酒,又要了几桶热水,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合上门,放下门栓。
背靠长门,拎起小壶就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入肚,一路滚下,如火灼烧,十分的快意畅然。莲止抹了抹嘴,觉着沈庭一时半刻回不来,便也没了顾忌,转身走向窗边小榻。
那是一方美人榻,上头铺着织锦的小被,他一个翻身便卧上去,仿着君尘坐姿,一条腿自然垂下担在一旁,接着拎起壶就朝口中灌去,酒液辛辣,一路滚烧入肺。
人界的酒,就算是顶好的佳酿也是没有他用灵果灵木酿出的好,更别谈是市集客栈用来招待往来商客盈利的酒水,不过这酒虽算不上什么好酒,但性子却是足够的烈。
莲止没有刻意驱掉酒意,故而几壶烈酒下肚,人也有了几分的迷糊和恍然。
半梦半醒间,他依稀见得眼前漫天血色,尸积如山,血腥味扑鼻而来,层层的尸堆中,似有少年一身红衣,单膝跪地。
血珠顺着少年支撑身体的长剑源源不断的滚落,他低垂着头,容貌模糊不清。
他周身鬼气弥散的厉害,拄着剑强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向着莲止走来。
尸堆在他身后颤动悲鸣,他抬起脸看着莲止,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渴求和期望,他伸来满是伤痕的手。
“师尊,我疼。”
那赫然是一张沈庭的脸。
莲止陡然惊醒,剧烈的喘息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背后一片凉意,竟是出了半身的冷汗。
室内冷清静寂,已是到了深夜,他鼻尖还萦绕着未散去的酒香,一点月色朦朦胧胧的从窗外透了进来。
呼吸声渐渐平稳,他又梦到了沈庭,或者说,那个像极了沈庭的少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停留在他的记忆中久久不散,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过白的眼白爬满了血丝,漆黑的瞳仁暗得生了紫,仿若这世间所有的恶都在那样的一双眼里,可偏偏那双紫黑的眸里生着惶恐,生着惊慌,生着渴求,生着惧怕……
那个少年,是曾经的沈庭么?
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黑夜,莲止长吁一口气,从梦障中挣脱,他将沾染酒液的外袍脱下,余光中却见一物从袍间落下,他转手将外袍挂上屏风,弯下腰,原来是那方从苏家密室中取得的绢布。
随手将绢布搁了桌上,他卷起袖子,去试了试浴桶中的水,在凉汗中被浸了大半夜的滋味着实不太舒服。
触手冰凉,水已冷去多时。
只见一点白光在他指尖浮现,莲止看似随意的在水中搅了几下,待他抽出手时,那桶中便争先恐后的氤氲出了热气。
他依次除下其他的衣物,又抬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刚好,这才赤着足走进浴桶中坐下。
房中水汽蒸腾化作雾气又渐渐成云烟缭绕,温热的水仿若洗去了梦魇、酒气和连日下来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