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传记,有好几段在写内阁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这是明代政治的一个特色。争权夺利,封建社会的官场概莫能免,乃制度之使然,不能归罪于那一个人。严嵩在官场斗争中并非如传记所写的那样狠毒,相反倒是有点心慈手软,最终成为失败者,是一个悲剧人物。他和夏言是有过斗争,对国事边事有不同的看法,对人事任免也有不同的看法,这都是正常的议事议政行为,不能说一有龃龉就是倾轧,就是构陷。夏言三进三出,最终因得罪皇上被杀,乃咎由自嘉靖之“果于杀戮”所使然。王世贞在《夏言传》中亦详加叙述了,却在这篇嵩传中先是说他“倾夏言而斥之”,后又说他“为嵩及崔元、陆炳构,伏法”,把夏言遭斩,一古脑儿推到严嵩身上。
对于严嵩与另一个首辅翟銮的关系,可以说是并没有什么争斗。翟銮因儿子考试舞弊下台,本来与严嵩无关,王世贞却凭空加了一句“嵩乃授风旨于给事于中王交辈,俾发其事”,导致翟銮的下台,严嵩就益发舒了。奸雄的形象,在他的笔下,又升了一级!而事实的真相是,严嵩和翟銮是同届进士友好,在内阁相处年多,并无争执,是嘉靖朝内阁中最为平静的一段时期。翟銮去世后,两个儿子也复了官,还专门找严嵩为乃父写碑铭,如果真的是严嵩指使将他们打下去,这两个也颇有头脑的儿子是不会找他写碑记的。
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严嵩的罪名是“党恶遍居要地,将帅率以贿通”。所谓“党恶”举了吴鹏、欧阳必进、许论、万采、方祥五人。前三人官至尚书,算是身居要地,但并非“党恶”。许论守边数有功,这才进兵部尚书;欧阳必进历官数年,所在有政绩,还是一个发明绳索牵引机的为人民办不少好事的实干家,是凭政绩上来的。严嵩原来并不认识他,也不是什么姻亲。王世贞却在这里大肆渲染其所谓裙带关系。吴鹏也没有什么大的劣迹。这三位身居要地的尚书都不能算是什么党恶。而万采、方祥只不过是一般的郎中、员外郎,并未居要地。
“将帅率以贿通”。帽子就更大了,好象那么多将帅都是从严家买来的,而所举仅杨顺一例。杨顺守边失事,是有过,严嵩当年也曾指责过他,并非一味包庇。守边失事者多矣,有的没有追究。而杨顺则追究得被腰斩,实为另有隐情。原来这个杨顺任御史时曾经揭发过徐阶的儿子考试舞弊,这事闹得很大,差一点掉了徐某的官帽,徐阶一直怀恨在心,上台后便籍口将他杀了,看来也是一冤案!
被控为“嵩党”或所谓“依附严嵩”者多为有识之士,如唐顺之、赵贞吉、赵文华、胡宗宪等人,均不同凡响。唐顺之乃一代名士,学问渊博,有多方面的成就,从内心中赞佩严氏而为之用,并非不自觉入其彀中。胡宗宪平倭有功,尽人皆知,嘉靖皇帝也说过“宗宪非嵩党”。至于赵贞吉,则更有一段插曲。
庚戌之变,“边众大侵”,严嵩日夜操劳,上下沟通,左右协调,作出一定贡献。世贞只字不提,却大肆渲染他“乃激上怒,杖贞吉而谪之荒徼。”又将丁汝夔和杨守谦之被诛也归罪于“嵩皆不能救。”如是地一详略,严氏的祸国殃民形象,又跃然纸上矣!
赵文华两次南下督师,为平定倭患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是个敢想敢做的人物。而在王世贞的笔下,却成了一个“小人”,既陷害了张经,又倾倒了李默,为后来之随同严嵩一道列入“奸臣传”,定下基调。一棍子打死一罺人,王世贞的笔杆子,亦可谓厉害矣!
至于严嵩与徐阶的关系,这篇传记也是颠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徐阶之所以能够升迁,有赖于严嵩,是严氏举荐他入阁办事作他的接班人,并结为姻亲。而王世贞却说他在“百方阻其进”;还说“嵩故与阶隙,惧而置酒要阶”。这都是一损一褒之词。徐阶是个阳奉阴违、两面三刀、广积钱财、并非清正廉洁的人物,仅田产就在几十万亩,著名的“海青天”海瑞曾经查办过他。而王氏却在这里宣扬“阶洁廉”。写这句话时海瑞正在查勘徐家。世贞近在咫尺(他们都是近邻),不会不知道。可还是要这样写,受人之托,于是便美言几句,其用心亦可谓良苦矣!
上面这些,写了那么多,给人的印象自然是一个“奸”字。还有更厉害的,则是一个“贪”字。传记最后一段写道:“籍其家,黄金可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万余两。”这是根据江西巡按御史成守节奉命抄查严氏家产上报的数字,实际上并没有抄出那么多。嘉靖四十四年十月的“实录”上记载仍“不充二百万数”,故后面加了一句“追其受寄金钱垂二十年不尽”。追查二十年都没有抄到二百万这个数目,可见其上报有假,而更有假的是后面的这句话“它宝玉重器服玩所有又数百万”。这就是个天文数字了,严嵩的家产该是千万以上!而实际上其他宝玉器所使在抄家记录《天水冰山录》一书中已有记载,北京严府抄出的珍珠宝石只有二十四两五钱;江西抄出的珍珠宝石也是二百六十两;抄出的绸缎布匹估价为一万五千两,帐幔被褥估价为二千二百两。加上其他贵重物品,也不过是价值几万两银子,何来数百万两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