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初为医

她联想到什么,又扯他衣袖,“你说他是不是医院的病人?是不是,又思?”

“我不知道。”他撇得一干二净。

她瞪起眼,“你是医生耶!”他这一周不知被人横了多少白眼,很多医生护士都在猜测他和院长的关系,甚至怀疑他是院长的私生子。有些护士喜欢他的外表,每次找机会和他说话却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呛得暗自捶墙。而且,那些医生都把最不喜欢的夜班排给他,她实在很怕哪天他脾气不好把这票医生集体给灭了。

她啊,不止一次收到护士的白眼。有一次更夸张,她在洗手间听到两名小护士议论,大意就是——那个经常来医院的燕医师的女友也不怎么样啊,听说刚毕业还没有工作哦,粘燕医师粘得那么紧,肯定是想看牢燕医师,怕他受不了外面的迷惑甩掉她,呵呵呵呵……

又思这么吃香,她也好想“呵呵”一下。

“……我去看看。”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回身牵起她的手,想了想又放开,直接拦腰抱起她,踩着五楼的栏杆跳下去。

“……”不是她不想尖叫,时间不够。

站台在一棵几十年的老树下,因为新生的魂魄是一种懵懂状态,他们对人类多数视而不见,倒是那名被赶出队伍的小男孩瞪大了好奇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他们。

燕又思将吃剩的半筒品客递给小男孩,成功诱拐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体所在。

“你看得到我?”男孩叼着薯片绕他走了一圈,若让熟知燕又思的非人目睹,一定大叹后生可畏。

“我还可以送你回去。”他笑着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不要!”男孩受惊地后退,“我不要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他难得笑容可掬。

“那副身体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这样最好,可以跑可以跳,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还要那个什么都不能做的身体干什么!”男孩吼起来,“我绝对、绝对不回去。”

来到病室,看到床上那具插满导管的小小身体,他们有点理解男孩为何不想回去了。

“叫什么?”燕又思低头问牵着他衣角的男孩。

男孩嘟嘟嘴,不及回答,一名护士从病室边经过,见里面有人,便走了进来,“你们……”见到燕又思的外褂上绣着医师标志,她困惑地歪头,“请问你们是来研究病例的吗?这个病人现在是蔡医师负责。”

“我是新来的燕医师。”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我想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现在状况怎样。可以解释一下吗?”

护士被他的气势震住(也许还有外表因素),迟疑了一下,删繁就简地将男孩的病况简单陈述出来:“高宓欧,八岁,车祸入院,卧瘫两年,有脑电波活动,不定期会睁开眼睛,但无法开口说话或动作。目前都是用机械来维持他的机能代谢,家长每周来探望一次。”

“我就说吧,她们很次都这样。”男孩抱着品客扭头,一脸的不服气。

燕又思在护士脸上捕捉到一丝不以为然和轻蔑的情绪,他冷冷垂眸,“你直接说他是植物人就行了。”

护士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恼羞成怒,“你们有蔡医师的许可吗?这是特护病室,闲杂人不能随便进来。”

“她好凶的。”男孩坐在自己身体旁边,踢着脚冲护士做鬼脸。

莫沾点头赞同。燕又思嗤笑,“没有蔡医师的许可,不过我有院长的许可。从现在开始,这个病人归我管。”

护士变脸。莫沾脚下一滑,病人都要抢?

僵持之际,另一名医师模样的男子走进来,打量一圈后,问:“怎么回事?”护士赶快上前将情况说明,特别是抢病人这段。男子听完,扬扬眉,将手伸向燕又思,“燕医师?我是蔡医师,他的主治医师。”说着看了眼病床。

燕又思上上下下将蔡医师打量一遍,缓缓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只一下,蔡医师脸上闪过一刹那的苦笑,随即他转头对护士道:“既然燕医师对这孩子的疑难症状有信心,就让他来主治吧。”护士还要反驳什么,他挥手阻了护士的声音,转身走出病室。

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一握,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掌心一片焦黄。

走了好一会儿,再将手抽出来,摊开掌心,一片白皙。

迎光看去,这是一双骨节完美的外科医师的手。

“燕又思……”蔡医师微微一笑,眩灿的眸子在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格外触目。

“你要怎么治我?”男孩坐在床上踢脚,鞋尖荡啊荡啊,似乎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

他也在床边坐下,“你为什么不想回到身体里?”

“不方便,不能动。”男孩满不在乎,“而且,他们也不要我了。”

“他们?”

“爸爸妈妈啊。”男孩耸耸肩,像个小大人,“他们又生了一个妹妹,我活不活下来已经没关系了。如果不是他们付得起医疗费,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沉吟片刻,突问:“想不想出去玩?”

男孩眨眨大眼,“出去?”

“魂魄虽然很方便,可你的存在对人类来说只是虚无,你碰不到任何东西,不能玩云霄飞车,也吃不到雪糕。我给你八个小时,让你用健康的人类身体去玩,之后你再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回去”俊美的青年轻轻说着,嘴角是一片煦如春风的笑,“如果那个时候你仍然坚持不回去,我就让你排队。”

“健康的身体?”男孩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救助地看向莫沾。

那个……她也不是很明白……莫沾送上困惑的眼神:说中文。

他扶额叹气,“我可以把身体借你八小时,就是说你可以附在我身上去玩。在八小时期间,我的主意识进入深度休眠,只要你不做太出格的事,我都不会管。八小时之后,你的魂会自动弹出我的身体。明不明白?”

“又思!”莫沾大叫。这怎么可以。

“真的?”男孩双眼一亮。

“没事的,沾沾。”他揽过她,“八小时内你一定要看好我。”

“我?”莫沾点点自己的鼻子。她今天在医院是因为等一下有家公司要面试啦,刚好离医院只有两条街。

吻吻她的脸,他曲指结出香华印,清亮地叫出一个名字:“高宓欧。”

“哎?”男孩应声,不及反应,魂体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过去,类似……吸尘器的感觉,他就是被吸的尘。

俊目闭合,睁开。他的手还揽在莫沾腰上。

她不敢动,却有点火大他这种“前秒起云后秒下雨”的行事风格。至少给她一点缓冲时间可不可以?

“又思?”她试着叫他的名字。

“他”眨眨眼,突然向后跳开一步,看手,摸脸,跳了两跳,欢叫起来:“好轻松啊——”

“小欧?”她看着突来的责任,头都大了。

“是我是我!”俊美的青年在小小的病室内又蹦又跳又转圈,中性低磁的嗓音发出孩子似的欢笑。

她赶快将他身上的医生袍脱下来,以免他形象受损。

“你现在想去哪里玩?”瞪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只感到无力。

高宓欧适应之后,中规中举走到她前方停住,食指戳戳脸,小小声问:“你们……是不是情侣?你和他?”食指点上自己的鼻子。

“是……”她答得好虚弱。

俊目灿烂,“那,我们约会吧!”

她扶住墙,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滑倒。

不要以为带着一个心智八岁的大美男在身边会有多骄傲,她没有,完全没有。

这八小时对于莫沾而言,是彻彻底底、不可预测的灾难。

先是遮遮掩掩带他出医院,买了圣代让他乖乖坐在一边吃,她则去面试。面试出来她发现他被一群女孩子围在中间,笑态可掬,圣代上的巧克力糊得满嘴都是——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在又思身上。她一边要忍受白眼拔开人群往里挤再往外挤,一边还要给他擦嘴,结果可想而知,她被一群女生的冷眼给扎成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