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发生什么事?”

陆老爷子接话,从喉咙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问你的好弟弟!”

陆英捷于是朝陆偲看去,只见陆偲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不仅是对陆英捷,更是对两位老人,坦白直言:“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

陆英捷险些倒退一步。

刹那间,他想起那天第一次听见陆偲坦承性向的情景,对于当时的自己而言,一方面是受到震撼,有点如遭雷击,一方面又觉得原来如此……竟然果真如此。

如今再次听到这样一番话,依旧震撼,但与上次不同,这种震撼仿佛到达了心脏深处,直击灵魂。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上去拥抱陆偲。却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他克制地轻吸了口气,向陆老爷子看回去,老人家震怒至此的原因他已经明白。

他绕过沙发走到老爷子身边,冷静的语调如同冰沙,不动声色地洒在人的满怀怒火上:“先息怒,爷爷,有话慢慢说清楚,还是听听陆偲自己的想法吧。”

陆老爷子有些讶异,没料到陆英捷会这样说。

从前陆英捷和陆偲两兄弟的关系,总是不咸不淡,二老还盼望着他们能够关系好点,让弟弟学学哥哥,哥哥带带弟弟。

直到最近,他们总算有了开始要好的迹象,却不曾想已经好到,陆英捷在这种情况下也愿意帮陆偲说话。

毕竟是年轻人,对于这些……龌龊腌臜的东西,比他们老人家还是要看得开一点吧?

无论如何,陆英捷的态度多少起到了作用,老爷子坐下来,压制着怒气的目光显得倍加阴沉,瞪着陆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吧!”

老爷子这么发话,陆奶奶也朝陆偲看了过来,想听听他究竟会有怎样的说法。

认真地反复思量过,陆偲走到一边,跪坐下去。

现在陆老爷子和陆奶奶是分别坐在面对面的两张沙发上,他就跪在面朝二老的中间处,三人的位置形成一个三角形。

他说:“自从那次车祸之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发现我对异性完全没感觉了,反而是同性会让我觉得心动。我也试过改正,但真的是改不过来。假如非改不可,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出一次车祸……”

最后这句听来简直荒唐透顶,他不出意料地看到二老的脸色越发难看,但他没有停顿,接着说下去,“所以我想,我恐怕只能这样,大概这辈子都注定是这样了,与男人恋爱交往,在一起……”

一番话真中掺假,说得非常直接,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委婉。何况事实就是事实,根本委婉不了。

“放屁!”

陆老爷子腾地站起来,假如他留了长胡子,这会儿大概连胡子都竖了起来,“跟男人一起叫什么恋爱?那是鬼混,是瞎搞!你这是……”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尤其当他看着陆偲脸上那无奈的歉意,却又透着豁出去似的坚决,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这个孙子是这样的吗?从前是那么阴沉跋扈,屡教不改,直到前不久终于开始有改邪归正的趋势,为什么突然又变成了这样呢?

蓦地灵光一闪,好像抓住了关键:“不对!你不可能突然就变成这样,不会毫无理由……是不是有人诱拐你?你是不是被别人给带坏了?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陆英捷听出端倪:“什么照片?”

陆老爷子没有答话,更加凌厉的目光狠狠瞪着陆偲。

陆偲只好把那张照片拿出来,陆英捷为了一睹究竟,走到陆偲面前,他的身影正好挡住了另外两人的视线,陆偲压低嗓门对他说:“求你,不要说出来……”

——不要说出来什么?陆英捷看到照片的瞬间就明白了。

差一点他就想把照片当场撕毁,不仅仅是因为照片本身,更是因为它所惹出的麻烦。很显然,这就是今天东窗事发的元凶。

“这个男人是谁,说!”陆老爷子在那边逼问起来。

陆偲摇摇头,闷声不吭。他不会把云震说出来,第一是他不想,第二是就算说了也不会对现况有任何改善,充其量多拖一个人下水而已。

陆老爷子往前大跨几步,就像要冲上来打人似的:“你到底说不说?快说!”

陆偲仍是摇头,试图辩解:“不,他是谁其实不重要……”

“不、重、要?谁说不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

陆老爷子指着陆偲的鼻子,气到手指都微微发抖,“我看你根本就是存心护着他,你、你被他弄得鬼迷心窍了是不是?他叫你胡搞你就胡搞,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叫你去跳楼你是不是也要去跳,啊?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人到底是谁?!”

辩解无用,陆偲只能继续摇头。

“好,好啊!很好!”陆老爷子一字一字地从牙关里迸出来,忽然转身就走,不知是去哪里。

陆奶奶似乎想到什么,如坐针毡般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又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不一会儿陆老爷子就回来了,当陆英捷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色顿时一变,想上前阻拦,却被老爷子先知先觉地绕过,径直朝陆偲走去。

陆偲跪在原地,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背上先是一麻,旋即火辣辣的刺痛就呼地烧起来,忍不住发出惨叫:“啊!”

——痛!怎么回事?是被打了吗?什么玩意打人这么痛?

答案是,一根马鞭。

这是从前陆老爷子所配备的,也是他所使用的最后一根马鞭。从他退役后,这根老伙伴就一直保留下来,基本上成了一种纪念品。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不论在外头还是在家里,老爷子向来都以严苛著称。以前他管教孩子,偶尔也会用上这根马鞭。

严苛归严苛,他本身倒并不是太暴力的人,再加上孩子们后来都长大了,马鞭也已经搁了许久没用过,在柜子里尘封着,直到今天重新拿出来。

可见他真的是气狠了。

他立在陆偲背后,煞气滚滚的威压笼罩而去,厉声质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说不说?!”

陆偲死死咬住牙关,脸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看到他死不悔改地摇头,陆老爷子二话不说,再次扬起马鞭,前来阻止的陆英捷也被他一把推开。

其实不管陆老爷子当年多么威武多么厉害,如今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不可能拼得过年轻力壮的孙子。

然而陆英捷毕竟不敢跟他较劲,否则万一老人家收不住力道,一时过激反而伤到了他自己,那把老骨头怎么吃得消?

这边陆英捷进退维艰,那边陆老爷子又是“啪”“啪”“啪”接连三下,仿佛刀刀入肉,陆偲失声大叫,一次比一次更惨烈。

有两个人的心脏也跟着一下比一下缩得更紧,一个是陆奶奶,另一个是陆英捷。

陆偲素来怕痛,压根不可能忍住不叫。况且这种时候他如果强忍,越会让人以为他在耍犟,人家就越会生气,而他的下场也会越凄惨。

他身上穿的那件外套,经过这几鞭子打下来,已经出现了破裂的迹象,可想而知鞭子的力道有多凶残。

“你还不说是不是?!”陆老爷子问了这么一句,却根本不等陆偲回答,显然已经怒火冲头,眼都红了,一脚踹在陆偲背上,把他踹得整个人扑倒在地,紧跟着再次把马鞭举起。

陆英捷终于忍无可忍,几个箭步过去一挡,陆老爷子完全来不及刹住动作,一鞭子甩在陆英捷后颈上,霎时留下了血痕。

与陆偲不同,陆英捷并未发出任何叫声,却令老爷子更加大惊失色,几乎愣在那里,随后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惊怒交加:“英捷!你给我让开,这里没你的事!我要好好教训这个臭小子,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此时陆英捷是半跪在陆偲身后,正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听到老爷子的话,陆英捷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把陆偲搂进怀里,双臂从背后将他牢牢环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