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我不是天使

傍晚的时候江南开着车送纪梦溪去机场,抽下午的时间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装上车,让他带回去给同事吃。

秦凉跟着一起去的机场,秦秋彦之前打来电话,说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过来接孩子。正好可以送纪梦溪去机场,时间一点儿不会耽搁。

路上江南和纪梦溪话家常,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再过来?”

纪梦溪蹙了下眉:“这个还真说不准,不过估计也快。现在不是特别忙,抽个休息日我就过来了。”抬眸嘱咐她:“倒是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们担心。大家都很惦记你。至于家里面,我们会帮着照应,你也不用挂念。只是没事的时候多回去走一走,老人上了年纪,不思念孩子是假的。”

江南自镜中望他一眼:“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听叔叔阿姨的话调回京去?”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纪家人一直想让纪梦溪回去就职。好处多多,不仅守家在地,以纪家的人脉和纪梦溪毋庸置疑的实力,升职加薪也更有利。留在那样一座城里有什么发展?连江南都要觉得那不过是一座空城,她一个从小长到大的人,说离天就义无反顾的离开了。纪梦溪实在不应该再呆在那里。

当年他一意孤行,不顾及家里人的反对去到那里,是因为一个人而爱上了一座城。而如今早已爱而不得,不要说纪家人一心要他回去。就连江南都觉得,他实在不应该再呆在那里。

纪梦溪若有似无的笑着:“我还不想离开,你们能怎么?”

江南叹气,的确拿他没办法。有什么办法呢,他有手有脚,主要是有脑子,何去何从谁能左右得了。

不再老生常谈,江南只是一声叹。

“的确不能把你怎么,纪厅长,谁说得了你呢。”

秦凉耳尖,不容易,能一下听出厅长是干什么的。扬起头问纪梦溪:“你是法官么?”

纪梦溪笑着答:“是啊,你觉得我这个职业很威武?”

在他的印象里,小的时候,对整个世界懵懂无知,总觉得警察最大,由其是男孩子,喜欢看黑猫警长。还很小,分不清警察和法官到底有什么不同,那时候纪老爷子有很多政界的朋友,公检法的都有。有客人上府上玩,说起自己是法官的时候,只以为和特警队员一样。

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的小孩子果然不能和那时比。

只见秦凉哼了声:“挣得好少,光威武有什么用?”

江南和纪梦溪马上对视一眼,真是个尖锐又独道的小孩子。努力压着笑,不让自己笑场。

纪梦溪很好奇:“那秦凉长大想干什么?”

秦凉转首看窗外,声音平静却很骄傲的说:“我要和爸爸一样。”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秦秋彦就已经到了,等在江南家楼下。

江南将车开得快一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

秦秋彦倚在车身上抽烟,白衬衣,黑色西装裤,那样简单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却无尽的奢华典雅。

秦凉快两天没有见到秦秋彦了,很想他,跳下车跑过去。

“爸爸。”

秦秋彦站起身,掐灭手里的烟,一手揽过秦凉,抚着他的脑袋问:“有没有听阿姨的话?”

秦凉嘟起嘴巴:“她是姐姐。”他不喜欢叫江南阿姨,一心认定她是个未成年,连身份证都是假的。

秦秋彦似笑非笑的看着江南,淡淡纠正:“要叫阿姨,否则她得叫爸爸什么。”

江南再傻也能听出秦秋彦占她便宜。

声音提高一点儿:“是啊,秦凉,按年纪你肯定要叫我阿姨,我跟你爸爸差不多大呢。”

不管他们怎么说,反正秦凉是不信。

转移话题:“爸爸,我们现在就回家么?”

秦秋彦“嗯”了声,对江南说;“这两天麻烦你了,带小孩子很辛苦吧?”

江南摇头:“不辛苦,秦凉很听话的。”她实话实说,秦凉这种小大人甚至会反过头来嫌弃她麻烦,看来也只有秦秋彦这样的爸爸能威慑驾驭,被秦凉奉为神祗。

灯光那么暗淡,星光亦被隐匿。秦秋彦那双深邃如海的桃花眸子却很明亮,闪闪发着光。一双含笑眼,眼角狭长,泛着明媚的桃花色,柔和如斯。

江南恍了一下神。

秦秋彦轻轻说:“辛不辛苦,你都要带一带他。”

不知是他的嗓音轻软,还是恰巧有风吹过,江南没听清。问他:“什么?”

秦秋彦垂下眸子:“请你吃晚饭吧,谢谢你这两天帮我带秦凉。”

江南摆手:“不用了,秦总。秦凉真的很好带,特别听话,一点儿都不费心。”

秦秋彦打开车门,秦凉已经坐了进去。他一只胳膊闲闲的搭到车门上,笑笑:“所以说你神通广大,连我都不可思议他竟然肯跟着你,甚至能让你揽着睡。他很早就不跟我一起睡了,而且也不喜欢被旁人照看,平时除了笑笑可以勉强照顾他的饮食,别人根本拿他没办法。也就是说,他只跟我这个爸爸。”唇角噙着一抹钩子:“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江南没想到是这样,还以为秦凉天生好带。也没觉得喜欢她,时不时会说她笨,有时跟他凑得太近,莫名其妙的还会冷下脸。原来这就是喜欢,还真是长见识。

自打那天送过花,晚上又一起用过餐之后。黄宇几天没见丛瑶了,搁在心里是个事。不能再意志消沉下去,给丛瑶打电话,没说拒接,只说这两天有事回家了。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了,再联系他。

黄宇之前想着一准完了,给丛瑶公司的老板打电话,确定是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刚要放下一点儿心。转而又提起来,内心晦涩,难道会说他的真心信不过。发现从来没有问起过她家里的事,只知道家在本市,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竟然一无所知,分明是不关心。

一口烟吸得太狠,呛得一阵咳嗽。胸腔内闷闷的疼,握起拳头狠狠的捶了两下。掐灭手里的烟,给丛瑶打电话。

接通便问:“你家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丛瑶有些急;“黄宇,你胡说什么呢?我还有事呢,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黄宇没有半点儿笑;“我没跟你开玩笑,你正好在家,我去拜访一下怎么了?”

丛瑶觉得他像是说真的,他那个臭脾气硬碰硬肯定不行,安抚他:“就算拜访,现在过来也不合适啊。我们家有事,以后有机会的吧。”看来真的很忙,丛瑶不跟他多说,匆匆忙忙就挂断了。

黄宇由心懊恼,不喜欢打听别人的家事,正如不喜别人探究自己一样。却忽略,有时对一个人的好奇是用心。如果丝毫没有想要知道的事,只能说明这个人实在微乎其微,并无兴致可言。可是,他不是。

消沉了整个下午,晚上的时候接到丛瑶的电话。说她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了,问他白天没头没脑的打那通电话到底什么意思。

黄宇握着手机,第一次那么直白的跟她说话。

“你说我什么意思?除了喜欢你,我还有什么意思?丛瑶,是,我以前没问起过你的家事,只要是你喜欢的,你想做的,我从来都不问。不是我对你不关心,觉得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而是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一个人,打生下来,就被打着富家子的标签,太多走近我的人心怀叵测,打从小开始,几乎就对全世界充满防备。

后来我爱上那么一个人,又成了我的嫂子,那么难堪的关系和过往,便越发不愿提起自己的私事和真心。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自己一样,有一块阴暗的地方是见不得光的,只能摭掩起来,哪怕密不透风,哪怕阴暗生疮,也要小心的守护起来,不能被别人看到。怕嘲笑,怕没有安全感。那是我一个人的丑陋,我身体里最为不堪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