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恩奇都(1)

宽容与深思熟虑。

公正与德高望重。

路边或行或停的人们,无论是谁都对他称赞有加,满眼艳羡。因为那便是理想的少年王者的姿态。

傲慢无礼会不会只是诸神单方面的误解呢。我只有这样认为,因为幼年期的他身上,找不出任何需

要规诫的欠缺点。要是说有问题的话,只有他「尊敬神明却并不服从」这一点了吧。

光阴荏苒,少年已长成青年,我终于承认,诸神的畏惧是正确的。仅是短短数年,他简直判若两人、独裁、苛政、强制、征收、私利私欲、只为荣华骄奢。

乌鲁克的民众纷纷哀叹,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天上的诸神纷纷烦恼,真不料事会至此。而我却从心的底端,那么深切的知道他性格突变的理由。他自诞生便已经身带结论,作为既不是神明亦不是人类的生命而被孤立着。持有着双方特性的他,能看见的世界太远了,太广阔了。即使是神,也无法理解他眼中所能看见的一切,无法知晓他究竟看透了什么。过于庞大的力量,孕育着过于庞大的孤独。但即使这样,他也并未舍弃王的身份,没有从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中逃离。……这是多么强烈的自我呢。

我想。

他是那样认真的敬重着神明,爱戴着人类。而这一切所带来的结果,却是只能选择废止神明,憎恶人类这一条道路而已。

我不应该说是狂妄的,我应该说孤独的,而我却没有说出口,我不想伤害他的荣耀和骄傲。我与他的战斗持续了数日。吾既为战枪,亦为重斧,既是坚盾,亦是猛兽。面对能够自由变化万象的我,他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荒唐——不过区区土块砾石之流,也妄想与我相提并论!」

是首次遭遇了能够旗鼓相当的对手而感到惊讶或愤怒吗,他在战斗中,将一直都秘藏于库中的财宝握入了手中,拿出了那样珍重的宝物,对他来说,大概只能说是一种屈辱吧。最初是因被追至穷途末路的无可奈何,但最后却是相当尽兴的,毫无悔恨的将所持的财宝尽数掷出。战斗并没有以任何一方的获胜而告终,他终于拿出了最后一件宝物,我也已失去了九成的泥土。连蔽体的衣物也没有的我,那种姿态想必是相当狼狈吧。他睁大双眼看着我,仰天大笑一番,向后倒了下去。我也跪在地上,拼命的喘息着。其实,我大概只能再动一次了。

「你我双方仅剩最后一手若是没有想要守护之物,便也只会落得多躺两具愚蠢的死尸吧」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至今我也未曾明了。所以,我该向他说出「以平手结束」还是该向他示意,至少也要躺一具愚蠢的尸体呢。但无论如何,听到了他的那句话,我也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向后倒了下去。

「就像镜像一样」

我想着。

「用掉的那些财宝,不会感到可惜吗?」

不知为何,我说出了这些话。

「那算什么。若是对手值得我如此,全丢出去也毫无大碍」

他说着,声音中充满了爽朗与畅快。自那之后,我便一直与他相伴,时日如同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

「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的宝物就没有了着落,把财宝作为武器投掷出去,好像成了盘踞在脑子里的恶癖了」

和以前一样,他还是有着收集的癖好,但也会记着偶尔用上一两次了,这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功绩吧。

后来出现了一个名为芬巴巴的魔物,我与他合力将其打倒。事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决定讨伐芬巴巴呢,这虽不是神明所下达的命令,但你也应该不是为了乌鲁克的众生。

「不,就是为了守护乌鲁克」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若是不驱逐此间所有的邪恶,子民也会因饥饿而死的。」

为什么呢,我又追问道。明明以苛政压迫剥削着乌鲁克的众生,使他们苦不堪言,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关怀子民?

「何须大惊小怪。我是作为人类的守护者而诞生的。」

他抬起头,「堆筑这个星球的文明和未来,是王的责任」说着这些话的他,视线定格在了遥远的彼方,太遥远了。那是同样被神做出的我,也无法看见的遥远,无法看透的真意。

「守护也分种类的。只会一味的防备和保全并不是守护,时不时也该需要残酷和苛刻吧」

听完这句话后,我想我完全理解了他。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会一直坚持着去走自己所认定的道路吧」

像是被我说中了,他有些认命的笑了起来,那是在曾经年幼的他的脸上,偶尔会看见的,如同清风般自然的微笑。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选择孤身一人。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理由,因为他所选择的那条道路,只能让他一个人前进而已。他说过,他会守护那些从遥远的未来所看见的事物。

为此要憎恨神明的话。

为此要厌恶人类的话。

王就只能是被孤立的存在。

越是想要人类拥有美好的未来,越是爱着人类,他便和所有人类都离的越远,既为裁决者亦为收获者,王所要执掌于手中的,只要结果就够了。这个结果所诞生的「充满光辉的过程」,是身为人类以上的「他」所不能够介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