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季重莲点了点头，林梅将这事告诉了她，只是昨日困乏极了，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浴桶里睡着了。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季重莲眨了眨眼，眸中蕴着浅浅笑意，看着眼前俊逸少年，她心中滑过一丝温软，不知不觉间当年小男孩已经是这样风神俊朗玉树临风，耀目地就像太阳，让人睁不开眼。

“我……”

季崇宇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要说：姐姐，我舍不得你，你不要嫁人，咱们永远一起！

可是，这可能吗？

季崇宇摇了摇头，从前他努力是为了他们姐弟能够季家占有一席之地，不再受人欺负，可今天呢，他努力是为了让姐姐娘家也有依仗，就算走到哪里身板也是硬硬，绝对不会被人给看扁了去。

会，这一天终会来到！

想到这里，季崇宇只是牵了牵唇角，回以一个灿烂笑容，“姐姐，我祝你幸福！”

“傻孩子！”

季重莲一怔，随即笑了，话语中却是满满地叮嘱与牵念，“姐姐嫁人后也会常回家看看，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决断了，可以找母亲商量，再不济便去叨扰一下祖母，她们都会帮助你，知道吗？”

“嗯。”

季崇宇点了点头，垂下了目光。

他与胡氏并不亲近，甚至大多时候他都县学里，对这个继母也不了解，可姐姐这样说了，他可以试着去相信胡氏。

“宇哥儿，你记住，”季重莲目光认真地看向季崇宇，话语轻柔，透着一种直达人心温暖，“姐姐嫁人了，并不意味着不要你了，从今往后只会多一个疼你爱护你人，你姐夫是个很好人，外冷内热，你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

季重莲生性敏感，她如何察觉不出季崇宇眼中落寞，这个弟弟与她一同长大，他们习惯了姐弟相依日子，如今骤然分离，会有不习惯也是正常，但人总要学着长大学着，她相信季崇宇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是，我会和姐夫好好相处。”

季崇宇抬头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显然他并没有将季重莲话听进心里去。

季重莲摇头一叹，好吧，季崇宇如今长大了，也有了自己思维模式，不再是她说什么好他便盲目地去跟从。

其实这样也很好，有主见人能用心去观察去分辨什么是好是坏，不偏听不偏信，这也是一门处世哲学。

第二日客栈歇息之时，或许裴衍也察觉出了季崇宇几分异样，俩人本就宿相邻隔壁，夜里他便提了一壶酒敲响了季崇宇门。

“怎么是你？”

季崇宇开门见着是裴衍，眉间不觉起了皱，这个时辰他一般习惯床榻上看一会书，再喝上一杯清茶，困倦了便直接入睡。

可裴衍这一身酒气，他直觉地便侧身挡住了门。

“睡不着，找你喝上一杯！”

裴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一挥，借着几分巧劲便将季崇宇给推到一边去，径直地入了房中。

“夜深了，我要歇息了。”

季崇宇不满地看向裴衍，这个人怎么这般粗鲁，枉自他还出身名门，从前没看出来，如今才觉着这人配姐姐真是……

季崇宇闷闷地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盯着裴衍，一脸不欢迎。

“没喝过酒男人不算真男人，来一口！”

裴衍随手拿起桌上两个白瓷茶杯给倒满了酒，一只手捻起其中一杯，将另一杯递给了季崇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或是……你不敢？”

“谁不敢了？！”

季崇宇脸色倏地涨红，他劈手夺过裴衍手中杯盏，仰面便喝了下去，只觉得一股辛辣直冲肺腑，喉咙里痒得难受，他呼吸一呛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裴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轻飘飘地喝下了手中那杯，又提过酒壶继续给自己满上，这才缓缓道：“这可是西北有名烧刀子酒，每次弟兄们胜利归来，大家都会喝上一坛子暖暖身子，那里可用不到这细瓷小杯，军中人总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你觉得他们粗鲁也好，庸俗也罢，可他们活得恣意，活得潇洒！”

“不过啊……”

裴衍话到这里微微一顿，他一言不发地坐长条凳上，看着杯中酒水荡漾出一层清冽波光，他眸色一黯，连话语都多了几分幽深，“那满满血洒脸上，刚刚那一刻还是温热，但转眼间却已是冰凉了……唯有酒，才能让这心暖起来！”

裴衍低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听起来却是带着几分落寞和苍凉。

季崇宇突然便止住了咳嗽声，虽然他已是涨得满脸通红，却怔怔地看着那个坐着男人，他明明是笑着，可那笑声却让人忍不住心里有些发酸。

季崇宇目光一凝眉头深皱，他能够感觉到那个男人心中渐渐升起悲凉，无声，寂静，就像一股细流缓缓淌他们中间，他心中一动，人不自觉间已经落坐裴衍对面。

“后来呢？”

当这话问出口时，季崇宇才惊觉自己失言了，裴衍却是不甚意地笑了笑，又饮下了一杯，“后来……陪着我征战人都死了，昨日同伴，今日只能化作一抹黄土，可惜了，他们再也喝不到这浸暖人心烧刀子酒了！”

季崇宇沉默了一阵，举手便拿过裴衍手中酒壶，替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裴衍挑了挑眉，“你不是不能喝吗？不能喝就少喝一些，免得你姐姐知道了怪我。”

“你若是怕姐姐怪你，今夜就不会来找我了。”

季崇宇白了裴衍一眼，举杯道：“你不是说不会喝酒就不是男人吗？来，干了它！”

裴衍牵了牵唇角，一双黑眸闪闪亮亮，滑过一丝浅浅笑意。

酒杯相撞声音极其清脆，但片刻后便又响起了少年压抑低咳声，以及男人爽朗大笑声，和着窗外低吟夜风，夜里缓缓地吹送。

第三日他们队伍便到达了彭泽县，离要到裴家四五个街口时拐进了一处小院换乘了软轿，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吹拉弹唱队伍，一路锣鼓喧天，似乎又回到了迎嫁当日场景。

季重莲又重着上了那一身厚重娘礼服，下了轿后被两个丫环搀扶着，跟随着喜娘引领一路向前，身旁都是熟悉声音，让她感觉到一阵踏实。

裴衍说了，这次彭泽他们也不会大办，本来就没什么亲朋，至多就是亲朋之间聚一聚，人数铁定不会多了，这样想着，季重莲心里便轻松了许多。

季崇宇走裴衍身边，正低声地同他说着什么，自从昨夜之后俩人之间关系竟然就这样进了一层，季重莲有些不可理解，但又不好追问，不过季崇宇能和裴衍之间相处融洽，这总是她乐见。

“崇宇！”

就季崇宇刚随着裴衍迈进正堂之时，便有两个男人站起了身来，他们一脸激动地看向季崇宇，像是有些不敢确认一般，迟疑着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