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穿了一身蜀绣双面印月华锦薄秋衫,腰上系了一条水玉色蝶戏花丛间百褶裙,左右各挽了一个垂髻,粘了粉绿色莲花型嵌玉片宝钿,虽是简单装束,却已是清丽难言。
秦子都一时呆呆地怔了那里,眼前少女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唇色朱樱一点,如绛唇映日,尤其是一双妙目,犹似一泓清水,仿若潋了世间波光。
这便是季家五姑娘……季重莲?
他……未婚妻吗?
“祖母!”
季重莲向季老太太行了礼,随即转向了秦子都,只是端方地唤了他一声“秦公子”,却并未见礼。
这样人,也不值得她以礼相待。
“季……五姑娘!”
秦子都低垂了目光,那一瞬间,他觉得呼吸都要屏住了。
美丽女子他见过不少,或许季重莲论美貌尚差上顾雪嫣一筹,但她落落大方气度,举气投足间自信,顿时让她光华璀璨如踏祥云,而顾雪嫣那种柔弱堪怜姿态她面前则可以完全被忽视,被遮掩。
甚至连他也忍不住有一种被折服感觉,当然,这也只是一瞬间事,下一刻,他神智已经恢复了清明。
季老太太为什么会叫季重莲出来,按理说未出阁姑娘不轻易会见外男,即使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该有避讳也应该做到。
像是料到了秦子都心中所想,季重莲唇角噙起一抹笑来,让她原本散发冷然之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他竟然感到了片刻和煦,一双狭长双眸不自觉地微微眯起。
只听季重莲轻声道:“不是祖母意思,而是我想见见秦公子。”
季重莲声音清冷渐柔,但秦子都却感觉不到一丝善意,像是蕴着一种威压,仿若暴风雨来临前奏。
“五姑娘有何指教?!”
秦子都敛了神色,再抬眼时,双眸已经蕴着一抹凝重。
他眼前不只是一名简单少女,凭她如此稚嫩年纪就能将季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光是这份手段与魄力便让人不容小觑。
男人朝堂里拼搏,但后院战场却是女人天下,秦子都意识到此刻他正站季重莲地盘上,即使心中不断为自己打气,但难免气场上便弱了一筹。
“秦公子,你想退了这门亲事吗?”
季重莲也不想与秦子都多作寒暄,话一接口便是直奔主题。
秦子都样貌确实不差,整个人也给人一种温文尔雅感觉,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到被他蒙蔽人多了去,季重莲就觉得心里犯堵。
这样人也配做探花郎?
“你……”
秦子都震惊地瞪大了眼,又看了看季老太太,老太太此刻已是闭目养神,好似全然听不到俩人对话一般,明显是不打算插手了。
秦子都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痰噎住了,渐渐泛起了一股涩味。
他想退亲吗?
他当然想!
这便是他初来到丹阳,住进季家目。
可现呢?
他确认自己这个想法没有改变,可看着这样季重莲,这样鲜活少女,这样灵气逼人她……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一丝犹豫?
若是他否认了,眼前少女便还是他未婚妻吗?
可顾雪嫣呢?
他真正爱人是顾雪嫣,怎么可以为一时女色迷惑了心智?
秦子都用力地甩了甩头,抛开脑海中那些莫明想法,再看向季重莲时,只见她唇角已是闪过一抹嘲讽笑容。
“秦公子不愿意说,那还是让我说吧。”
季重莲双手交叠摆身前,不以为意地笑道:“秦公子这次来到丹阳,怕就是存了退亲心思。”
“我……”
秦子都面色有些难堪了,隐隐泛着一丝铁青,这些他隐藏心里话,连他都没有说出来,怎么能被季重莲就这样抢先地说出口?
季老太太还一旁听着呢,可以当她不存吗?
“你也别急着否认。”
季重莲摆了摆手,不急不慢地坐到了季老太太下首楠木交椅上,笑看向秦子都,但说出话语却是半点让人笑不出来。
“秦公子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你明明只是交待了齐公子来办这事,只要毁了我名节,那么季家迫于无奈,不愿声张,自然会主动退了这门亲事,于你谦谦公子形象半点无损,对吗?”
季重莲轻飘飘说出这些话来,秦子都脸色都泛了白,一手死死地扣紧了交椅旁方几,双腿却是隐隐颤抖。
这是被人戳破阴谋,无所遁形时羞愤难当。
沉默,时间尴尬中流逝,却是慢得让人心焦。
秦子都咬了咬牙,却也不得不出声辩驳,只是嗓音再无温润,僵硬沙哑地犹如木锯,“五姑娘这是哪里听来闲言碎语,秦某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定是小人陷害!”
“陷害吗?”
季重莲撑不住轻笑出声,就像听到这世间好听笑话,粉嫩脖颈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胭霞,渐渐地爬上了白皙面庞,映着晶亮双眸,泛着桃花瓣一般清丽色泽。
“若是齐公子听到这话只怕心里不好过了。”
季重莲缓缓收了笑声,摇头道:“今日我敢对秦公子说出这些话来,两家便是要撕破脸了,这脸面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秦公子既然连自己脸面都顾不得了,那么,咱们季家还何必要为你兜着?”
季重莲话到后已是转厉,迸射出火星四溅锋芒,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逼近了秦子都,虽然她身材高挑,但秦子都面前仍然矮上一截,气势却是不弱,字正腔圆,落地有声,“我素闻读书人重信义,若是秦公子能对着天地君亲师许下重誓,说我今日所言一切皆是谬语,那么我季家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秦公子,你敢吗?!”
季重莲眉峰一挑,冷冷地看向秦子都。
“我……你……。”
秦子都被季重莲逼得退无可退,这才将求助目光转向了季老太太,“老太太,您看这……”
季老太太这时才是慢慢呼出一口长气来,眸子半翕半合,却夹杂着一抹不容忽视精光扫了过来,“五丫头说话便是我老婆子心中所想,秦公子只要敢发下重誓,我季家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老太太!”
秦子都脸色青白交替,眸中神色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可看到着季重莲那明显带着嘲讽眼神,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重莲不禁心中冷哼一声,不怕狼一样对手,就怕猪一样队友。
秦子都找上了齐湛,齐湛再勾搭上季紫薇,这就注定了他们失败。
季紫薇是什么样人,她们相处了那么多年,她还能不清楚这个妹妹性子吗?
急功近利,却没有大脑,又妄想着不属于她一切!
她只要稍稍用些手段,便能让季紫薇原形毕露!
“五姑娘,我当真是小看了你!”
秦子都咬牙切齿地说道,看向季重莲目光一瞬间变得沉厉,他虽然不像齐湛这般卑鄙无耻,但他起码有做人底线。
面对天地君亲师,这样重誓他发不了,因为他确做了这事。
“不敢!”
季重莲轻哼一声,这才转过了身去,水玉色裙摆空中划出一个旖旎弧度,随着她这动作,竟然有暗香隐隐浮动。
秦子都这才看清了季重莲裙摆上彩蝶,那竟然不是绣,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沾上花瓣,以花瓣拼成彩蝶,蝶花中,花也是蝶,竟然还有这般意境和巧手,不得不让人多了一番感叹。
但感叹归感叹,即使他心底里已经有些欣赏季重莲,但这样强势女人他也是断断不会娶,难不成要娶个妻子回家和自己对着干吗,他也没这般博大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