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太太这话是为季重莲考虑，她根本没有拒绝理由，只能点头应下。

“这人你大姑母也是过了眼，连她都挑不出差来，你说还能不好吗？”

见季重莲仍然神情怔怔地，季老太太又拖了季明惠出来说事，她知道这俩姑侄平日里关系便是好，指不定有季明惠劝慰这丫头倒能听进几分。

“倒是许多时日没见着大姑母了。”

季重莲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来。

自从那日她命红英将葛儿给送回了石府，再附上自己亲笔写一封书信，算算日子，确实有好久没有季明惠那方消息了。

“你大姑母她……”

季老太太说到这里却是叹了一声，“你大表哥执意从军，你大姑母拦不下来，如今人已经走了，她怕是有些伤心了。”

“什么？”

季重莲震惊地张大了眼睛，只觉得心中颤颤地跳，说出话语像棉絮一般轻软无力，“这是什么时候事？”

“有几天了，好似就你处置下人后第二天，你大表哥便离家了。”

季老太太感叹地摇了摇头，“从前也没看出他是这般倔强，还以为就同强哥儿一般你大姑父任下做做样子就算，谁知道他竟是要去边塞从军，正巧你大姑父与燕王座下骆将军有些交情，这才送到了西北那方去……”

又是西北，那不是与裴衍一处了吗？

季重莲艰涩地吞下了一口唾沫，双手垂膝上紧紧地绞着，整颗心却是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石勇是因为她拒绝才做出这样决定吗？

而大姑母季明惠本就不赞成两个儿子从军，石强是被她硬安置了大姑父手下这才放了心，却不想石勇却要去到远西北。

大姑母会不会怪她？若是没有她，石勇也不会做出这样决定。

季重莲一时之间思绪混乱极了，季老太太唤了她几声才勉强回过神来，只是她脸色苍白，双唇颤抖，老太太还以为她是怎么了，连忙唤了灵芝与芳草来将她给扶了下去，又让宋妈妈去请田大夫来诊治一番。

季重莲只静静地躺床榻上，听着外间动静，她睁着有些茫然双眼看着帐顶，心中苦涩与懊悔纠缠而过，她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去到战场上便是祸福难料，她从前便一直担心着裴衍安危，如今要再加上一个石勇吗？

这个大表哥怎么那么憨直呢？！

裴衍去到那里有他不得不去理由，可石勇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父母双全，大可以父亲萌荫下安然地度过一世，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生死边缘呢？

季重莲咬了咬唇，双手死死地揪住了身下蚕丝织就绣花床单。

若是大姑母知道了这事是因她而起，心里又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就此怨上了她？

季重莲甩了甩头，此刻她反倒没去关注秦子都问题了，只觉得脑袋又胀又痛，索性翻了个身，将羽缎软枕压上了头上，固执地将外间一切响动暂时隔绝了脑后。

*

一路顺风顺水，季明宣一行果然八月底便赶到了丹阳渡口，这只客船可不是私家，不能直接驶进季家老宅，所以渡口下了车后，一行人又雇了两辆马车往季家驶去。

季明宣坐马车内，随着马车颠簸，他只觉得心都是一晃一晃，终于回到丹阳了，他觉得呼吸空气都是甜，看着街道上来往人群，那热闹景象，那鲜活场景，他忍住了心里意，只唇角抿出了一抹深深笑容。

柳少爷一旁看着也只是瘪了瘪嘴，他倒不觉得丹阳有什么好，不过姐姐说了回丹阳后便给他找一房媳妇，这倒是好。

三沙镇女人虽然不乏有模样还看得过去，但那里女人皮肤太黑又粗糙，他可瞧不上，也就只有某些人饿极了能够将就着用。

想到这里，柳少爷不由鄙夷地扫了一眼季明宣，若不是这个姐夫还顾着给他几个钱花着，他早就将他这等风流事给姐姐说了，不过未免姐姐伤心，又加上利益保证，他终究是忍了下来。

季崇天却是卧车厢里呼呼大睡，船上日子早让他整个人都散了架，如今有机会还不地补回来。

柳姨娘与季紫薇坐另一辆马车里，经过这两个月开导，季紫薇好歹是放开了心怀，如今再见到丹阳一切，她顿时有种豁然重生感觉。

没有了好姻缘可以再找，可能够重回到丹阳机会却是不常有，季紫薇撩帘瞧见了窗外热闹景象，终于是笑着勾起了唇。

前方突然一阵骚动，季紫薇还没有反应过来，马车便是骤然一顿，惯性之下她整个人措不及防地冲了出去，柳姨娘拉之不及，只能惊叫着看着女儿掉地上，险险地躲过马儿惊蹄，滚了一个圈后撞街道边石沿上。

“这是怎么回事？！”

前面马车里，季明宣三人已是撞成了一团，眉毛眼角抽搐不已，个个都痛得呲牙咧嘴。

“季老爷，前面有个孩子突然冲了出来，小也是不得已才勒了马。”

马夫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季明宣，头垂得不能再低了，季明宣暗骂了一声“晦气”，忍着发痛额角让季崇天赶去查看一下后面马车情况如何了。

季崇天也是撞了腰，如今被季明宣唤着去做事，自然是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向后走了过去。

季紫薇这一冲下去原地打了几个翻滚，好躲过了马蹄，只肩膀撞了街道旁石沿上，这才痛呼一声稳住了身形，正想咒骂之时，却不想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来，手指修长圆润，掌心宽厚，一看就是个男人手。

季紫薇本能地向后一缩，抬起惊魂未定双眸向上望了过去，整个人却是骤然僵住了。

这人脚踏一双方头青丝履，褚红色衣袍泛着绸缎细腻光泽，袍角边绣着威武麒麟兽，繁复花色和针脚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再往上去，一条银色玉带束腰，腰间垂着羊脂白玉鸳鸯佩，胸口上一大团暗纹团花，只是穿着便知其非富即贵，再看到那张熟悉英俊面容，季紫薇已经止不住地脱口唤道：“齐公子？”

齐湛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盯着季紫薇面容，却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是否见过。

他不过正从茶楼里步出，偶然遇到这样画面，见着摔出马车姑娘有几分姿色，他这才出手相扶，却全然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认识自己。

“齐公子，你不记得小女子了？”

季紫薇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齐湛趁机上前一扶，只觉得少女身躯充满柔韧与弹性，微带蜜色肌肤又不同于一般闺阁姑娘，再加上那玲珑细致五官，让他不由生了兴趣。

“姑娘是……”

齐湛唇角带笑，不自觉地便想要展现出自己美好一面。

“小女子是季家女儿，姐妹中行六，咱们曾广福寺见过。”

季紫薇含羞带怯地扫了齐湛一眼，似乎有些庆幸这样时刻竟然能够遇到齐湛，真是一个意外惊喜。

也好下船之后他们便换了一身衣衫，虽然谈不上华丽，但好歹是体面，总比三沙镇老用布巾包头像个村姑一般来得好。

“原来是你！”

齐湛细细想了想，眸中骤然泛起一抹晶亮。

虽然广福寺经历对他来说算不得好，但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经淡忘，此刻听季紫薇提起，他才模糊记得当初却是见过一个季家姑娘，真正是女大十八变，当年季六姑娘竟然出落得这般美貌，他心不可抑制地蠢蠢欲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