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雨霖铃

胭脂斗 九尾窈窕

只见漫天粉色的花瓣从半空中徐徐坠落。

她笑的有几分慨憾:“谁这样大的手笔,摇出一天的花瓣雨。只是花离了枝头,哪还复昔日的勃勃生机,只剩下委顿这一条路了。”

这是花的宿命,也是人的宿命,世上万物,所有的生都有一个契机,无论曾经有过多么耀眼的光芒,盛极而衰,燃烧殆尽的那一日,便只有迎向死亡。

她倒也不自哀,只是觉得,她这一辈子,如此伤春悲秋,怕也只有在今夜了!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照的她莹白的肌肤像被镀上了一层银霜,又有几分透明的,化作一条秋日白练似的,飞出窗外,和寂静的夜色融于一体了。

李永邦只感到脸上闪过一道白光,眼前顿时都亮了起来,原来是窗户大开着!

他起身朝窗户走去,却瞧见外面有一头梅花鹿定定望着他,澄澈的双眼好像有话要同他说,他下意识追了过去。

那头鹿跑的很快,他跟的累极了,好几次差点跟丢,但每次转瞬即逝的刹那,那头鹿又会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两者距离最近的一次,小鹿几乎触手可及,他对小鹿道:“你太淘气了,回头迷路了被这山里的老虎狮子吃了可怎么好?”

小鹿眨了眨眼,似乎听不懂,须臾垂下眸子,专注的用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他伸出手想摸摸她,哪知就在大手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小鹿灵活的跳开了。

他无可奈何的跟上,谁知下一刻,那小鹿居然上了木桥,他担心道:“别过去。”

小鹿却不听话,四下里静极了,无声无息的下起了花瓣雨,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他看到小鹿从桥上跳了下去。

‘啊’的一声,他从梦中醒来。

窗户同样大开着,月光很亮,照的他四周明明白白,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一摸锦衾绣褥,还是温热的,她刚走不久。

他坐了起来,用手捂住额头,重重一叹。

*

半夜的林中,格外静谧。

偶尔有几声鸟鸣,特别清脆明晰。

她套着一身斗篷,踏雪无痕般的来到木栈道上,手扶着一边的绳索道:“以后来了通报一声便是了,费那么大劲摇出一天的花瓣,我还以为下雨了。”

对面的山头上,黑暗里,慢慢现出一个人影,向她靠近,拱手道:“属下参见娘娘。”

她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娘娘是在等谁吗?”赵琣琨问。

上官露没有回答,只长出一口气,慢慢踏上木桥,桥身腐旧,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她竟如履平地,面上无半分惊惧之色,还淡淡一笑,道:“来了。”

不远处窸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变得密而紧凑,来人手中各持有一柄火把,顿时亮光大盛,照的四周通明。

赵琣琨意识到他们被包围了,赶忙也跳上木桥,一手拉住绳索,稳住摇摇欲坠的木桥,道:“娘娘,小心。”

摇曳的火光里,她的身影在看起来格外纤弱,眼睛却亮的吓人,她徐徐转回身,对上李永邦的眼睛。

李永邦拉长了脸,阴鸷的神色,目光钉在赵琣琨身上,恨不得将人洞穿。

一脚踩在木桥的边缘,对上官露道:“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我出来找你。”他忍住心头的酸涩。

“现在你找到了。”上官露的语气淡的像无味的粥。

“跟我回去。”他朝她伸出手,“那里危险,你快过来。”

上官露默了一默,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犹豫不决。

李永邦朝后挥了挥手,随行的劲装士兵一齐向后退了几步,李永邦咬牙道:“赵琣琨,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肮脏龌龊的心思,什么慕之,你姓赵名晗,字琣琨,哪里来的‘慕之’……只有皇后单纯,才会被你蒙蔽。你速速放皇后过来,朕或可以考虑让你死的体面一些。”

慕之,即爱慕你。

那张花笺不是在跟上官露道别,而是在告白,他在向她吐露心声,皇后蕙质兰心,怎会不知其中深意?

但却将错就错,用来做书夹,放在常阅的话本子里,闲来无事捧在手里翻一翻,到底是在看戏文,还是在回味情话?

他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譬如皇后失子的时候,赵琣琨第一时间接住了皇后,等他赶到,赵琣琨抱着皇后不肯放手,执意由他送到长春宫,之后更一直在外面守着,不曾离开;有一年冬天,上官露腿疾发作,他更是不顾宫中礼法,冒着被处置的可能,背上官露回宫。

他看在眼里,当他是一片丹心,岂料一张花笺道破了其中玄机,可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直到皇后今夜出来私会姓赵的,他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他心中的嫉妒有如大火,烧出了扑天翻滚的赤焰,烫了五脏六腑都要成灰。

“来人!”李永邦怒吼,“赵琣琨挟持皇后,杀无赦。”

对皇后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赵琣琨今夜不死也要死了。

身后的士兵机械的抬起手,臂上都绑着机驽,一起对准了赵琣琨,皇后却突然退后了两步,固执的挡在了赵琣琨身前。

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疯了吗?微不足道如他,值得你和我对着干?”

“他有什么好!”他近乎暴喝。

“我本来以为,没有崔庭筠,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动情。没关系,我可以等,我自己做错事,自然要付出代价,我会等到你愿意接纳我的那天,可你总是骗我,就像今夜这样,要不是我蓦然转醒,怎会知道你大半夜出来与他私会!”

“为了他,你连皇后的颜面也不顾了吗?”他眼里慢慢聚起疯狂的光,跟着用手一下一下拍着自己的脸,每一次都下足了力气,仿佛将恨意都寄托在了掌上,“还有朕,朕的颜面你也不顾了是吗?你将朕置于何地!”

上官露喉头一哽,垂眸不语,半晌,抬起头来盯着他:“今夜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问你,你信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