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莲花看到朱允炆,也是一怔。眼前的这位青年公子,高瘦飘逸长身玉立,面容清净温和,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双目清澈温润,神态从容温雅。自到了天朝,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人物,既不同于李芳远的冷峻孤傲,也不同于朱棣的魁梧霸气,更不同于朱权的潇洒无羁,温文尔雅中令人觉得平和舒适,无端端地安心。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奇怪,倒象在哪里见过一样,好生眼熟”。殊不知两人本身就很相似,又是前缘天定。
朱允炆定了定神,上前唱了一喏,含笑说道:“在下见此四字颇有深意,一时忘情,打扰姑娘了”。
这一个笑容,如旭日东升时,阳光缓缓透过云层,散发着一阵阵温暖。莲花连忙裣衽还了一礼:“公子客气了。小女子自幼参禅,却也是第一次见此四字,不觉也看得有些出神了”。
朱允炆看着岩壁上的字低声念诵:“心即是佛”,侧头对莲花微笑说道:“《欢喜金刚续》中说,‘世间别无佛,心性是佛陀’。是一样的道理”。
莲花沉吟道:“不错,众生皆是佛,只是心被染。其实人心自生真智,佛法不过菩提,只要心真净,自然是真佛”。
朱允炆笑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佛性,只要领悟到佛性,就可以成佛”,又仰头看了看几个字,叹道:“可惜尘世蒙蔽心智,究有几人能悟?”
莲花也仰着头:“所谓‘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佛性其实只需在自己内心寻找”。
朱允炆见她甚是聪明,自己说什么一提就知己意,不由大生知己之感:“正是,所以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这都说的是自己修行的法门;原本是要从自己做起。”
莲花接着他的意思说道:“尤其大乘要度众生,更是要先修行自我才得六波罗密。”
两人含笑对视一眼,忽然都觉得从未有过的言语投机。
朱允炆不由微笑,接着道:“惠能祖师初见印宗,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即说‘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
莲花素来安静耐心,此时却抢过说道:“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说完了才奇怪,怎么今日如此话多?不由停了下来,看了看朱允炆,见他凝视着自己微笑颔首,意似鼓励,不由微微红了脸,转头又看了看那四个字:“可惜世人常常舍近求远,比起自心,更愿意拜菩萨。”
朱允炆叹口气道“不错,三藏十二部经,到底只是一个‘行’字。天下的名刹古寺,不过是个形式,见到烧香拜佛的,应该劝归才是”。
莲花忍不住调皮:“公子这么说,你我今日上琅琊寺可先是不对了,一会儿寺里的僧人要来赶我们了”。
朱允炆一怔,不由大笑,边笑边说:“方丈来了,咱们就和方丈说,悟了悟了!”
莲花不由也笑起来:“也不用说,转身走人,自然是悟了”。
两个人的笑声飘荡在琅琊寺空旷的院落里,惊起了山石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圈又停在石上,歪着脑袋看着二人。
良久,二人止住了笑,看着对方都是心里一阵奇怪,有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为什么见到他这么熟悉,这么笑得自然而然?莲花见朱允炆目光专注,不由又红了脸,侧过了身体。
朱允炆含笑问道:“姑娘是本地人吗?常来琅琊寺?”
莲花摇摇头:“小女子姓李,路过滁州,在这里等一个亲眷,大概两三天就要走”。
原来莲花一行人十一月从北平出发,一路冬雪积冰甚是难走,每日只能行三四十里路,连新年也不得不在路上过,走了两个多月才好容易到了滁州。朝鲜方面传来消息,赵胖带着重新置办的贡品这几天也差不多到滁州,几个人计划,索性会齐了近日一起进京。马三宝和王景弘今日先过江去朝廷办些事,让莲花在滁州稍等;原来朱棣临走时,交代了好几处让马三宝打点疏通,有朝中大臣更多是宫中内监侍卫,这些地方马三宝都要一一拜访,却不好和莲花多说了。莲花无事,便带了海寿知恩上山,看过了醉翁亭,又来瞻仰琅琊寺这悠悠古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