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突然就落了泪,在他的衣襟前。
李治感觉到了那样的温热,心里也涌起一阵阵的愧疚,接着,他轻轻道:
“是我对不住你。”
“……对,是你不对。”媚娘哭着:“好没端端的,你把他招来惹我烦作什么?”
李治沉默,好一会儿才轻道:“我……也是糊涂了。你别哭了。”
“你若是以后再这般糊涂,可怎么?”
“若是再这般糊涂,你怎么处置都可——只要别不叫我陪你便好。”李治叹了口气,松了下肩膀,伸手将她抱得更紧。
他知道,这个女人,终究还是原谅他的。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样的谅解实在突如其来,也实在不应该……
可他就是知道,她对他,他对她,从来就没办法真的气起来。
这样想着,他突然回忆起了今日午后发生的事情。
……
时光溯回,今日午后。
太极殿中。
李治铁青着脸,一本本地批着奏疏,批一本,丢一本,骂一本——
嗯,认真起来,他却不是在骂的。
毕竟他这样的人从来不知何谓骂字。于所有人而言,将那些奏疏之中,往常都可以容忍的错漏之处一一出,便已是对那些上疏的人们最大的羞辱了。
所以今日朝后,整个太极殿侧殿,尚书房外,反常地,立着所有朝服未易的大臣们。
而每个大臣都各自竖直了耳朵,手里捏着绢帕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儿生怕有一儿错失地听着殿内传来的声音……
尽管明知自己那本上疏必然会被骂,尽管明知被骂之后,自己心里肯定不好受,他们也得听着。
因为总是要抱着一丝希望的。
似乎是老天爷也听到了他们这一心声,没多久,“希望”就来了。
当已是许久不曾出现在这尚书房门外的长孙无忌出现时,几乎所有大臣们的双眼里,都亮了一团火。
长孙无忌自己看着,便觉得可笑,摇头一叹,乃拱手向四方行过了礼,便自从分开的人群中穿行过去,默默抱玉圭立在门外,理了理绶带,朗声道:
“老臣长孙无忌,请见主上!”
……
殿内。
正在摔着另外一本奏疏的李治闻得长孙无忌求见,皱了皱眉,不快地开口:
“都这个时候了,来要来教训朕么?传……”
不痛快归不痛快,长孙无忌,他是不能不见的。
不多时,那道依旧挺直如碑的身影,便徐徐步入殿中,先向着李治规行大礼,接着起而道:“臣长孙无忌,参见主上。”
李治看了看他,强扯了个笑容出来:
“舅舅请起。”
长孙无忌谢恩,乃自于一侧坐下,接着看着面前被扔得乱七八糟的奏疏,抬头对着李治笑笑,却不什么话。
李治也不话,依旧自己批着奏疏,骂着奏疏,摔着奏疏。
长孙无忌更加不再话,只是抱着玉圭,沉默一侧而坐,含笑看着他批,看着他骂,看着他摔。
这样你批,我等,你骂,我听,你摔,我看……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李治突然没了骂的心思,将笔一丢,拒绝了清和再递一本上前来的意思,只是袖着手,微勾着头,呆呆地看着前方。